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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院墙之外。

火把一排排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柳清霜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越发冷冽。

她站在院门前。

白衣,长剑,眼神如霜。

身后是监察司缇骑。

再往后,是宋家护卫。

原本悄无声息潜入小院的黑衣刺客,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柳清霜已经带人去了淮水渡。

他们原本以为,这座小院里只剩一个重伤的陆寻、一个小丫鬟、一个花魁,以及几个普通护卫。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

悄无声息翻进来。

杀陆寻。

抢账册。

烧院子。

然后把一切伪装成监察司内乱。

可他们没想到。

自己刚翻进院子,猎物还没看见清楚,四周就亮起了火把。

更没想到。

柳清霜根本没走。

她一直在等他们。

院中。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沉。

他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没去淮水渡?”

柳清霜淡淡道:

“去了。”

黑衣人一愣。

柳清霜继续道:

“但只去了半路。”

陆寻靠在屋内桌边,脸色苍白,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能多说话。

可那笑容已经足够气人。

黑衣人瞬间明白过来。

淮水渡是假局。

小院才是真局。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偷袭的。

实际上,是自己钻进了陆寻布好的网。

黑衣人猛地看向屋内的陆寻。

“是你?”

陆寻没说话。

只是慢慢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慢。

黑衣人瞳孔骤缩。

青竹站在陆寻旁边,看见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

这家伙还不忘气人。

苏云卿也轻轻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陆寻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气。

因为他连嘲讽都提前写好了。

为首黑衣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杀出去!”

他没有再废话。

既然已经暴露,就只能拼命。

可他刚一动,柳清霜已经抬剑。

“拿下。”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令箭。

监察司缇骑瞬间从四面合围。

宋家护卫也同时压上。

院中刺客被夹在中间,根本没有退路。

刀光骤起。

喊杀声瞬间撕破夜色。

青竹握紧短刀,挡在门前。

陆寻却一把拉了拉她袖子。

青竹回头。

“你干嘛?”

陆寻指了指门后,示意她站进去一点。

青竹皱眉。

“我能打。”

陆寻摇头。

青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寻眼神很认真。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

别逞强。

青竹心里忽然一软。

她小声道:

“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仍旧挡在陆寻和苏云卿前面。

苏云卿看着青竹的背影,轻声道:

“青竹妹妹,你不用一个人挡着。”

青竹咬着唇。

“我答应大人了,要看好他。”

陆寻:“……”

他很想写一句:我是伤员,不是犯人。

但想到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忍住了。

外面战斗已经彻底爆发。

柳清霜一剑冲入人群。

她的剑法依旧快得可怕。

剑光像月下寒霜。

每一次掠过,都有黑衣人倒下。

为首黑衣人显然武功不弱。

他没有与柳清霜硬拼,而是不断借其他刺客掩护,试图往院墙处退。

陆寻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来死战的。

是来指挥的。

真正的关键,不是杀多少刺客。

而是抓住他。

陆寻立刻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门边的一个监察司护卫。

护卫低头一看,立刻冲柳清霜喊道:

“大人!”

“陆公子说,为首之人要从西墙走!”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下一刻。

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影横掠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为首黑衣人果然一脚踹开西墙角落的木架,露出一个早就看好的翻墙位置。

他刚要跃起。

一柄长剑便拦在了他面前。

柳清霜站在那里,眼神冰冷。

“去哪?”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猛地挥刀。

刀剑相撞。

铛!

火星飞溅。

黑衣人连退三步。

柳清霜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差距。

黑衣人眼神越来越沉。

“柳清霜。”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们夜闯小院,想杀陆寻。”

“现在问我做绝?”

黑衣人冷笑。

“一个寒门书生而已。”

“值得你这么护着?”

这话一出。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青竹瞪大眼睛。

苏云卿也看向柳清霜。

陆寻更是微微挑眉。

柳清霜却神色不变。

“他是监察司案中要人。”

黑衣人嗤笑。

“只是案中要人?”

柳清霜眼神骤冷。

剑锋一转。

下一剑比刚才更快。

黑衣人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可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从他肩头划过。

鲜血瞬间染红黑衣。

柳清霜声音冰冷。

“你废话太多。”

屋内。

陆寻默默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她急了。

青竹脸一红,赶紧伸手把纸抢走。

“你别乱写!”

苏云卿也看见了,忍不住轻笑。

陆寻一脸无辜。

不能说话还不让写?

这还有没有天理?

外面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刺客原本想趁虚而入,根本没想到会被反包围。

再加上柳清霜坐镇,他们根本无力翻盘。

半炷香后。

院中还站着的刺客已经不到三人。

其余不是被杀,就是被擒。

为首黑衣人被柳清霜一剑挑断手筋,重重摔在地上。

蒋恒快步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黑衣人脸色惨白,却仍旧死死咬牙。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柳大人审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青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想说大人凶?”

陆寻立刻摇头。

他写道:

英姿飒爽。

青竹看完,小声哼道:

“算你识相。”

柳清霜回头看了陆寻一眼。

显然,她大概猜到这家伙又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不过这次她没计较。

她重新看向黑衣人。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

蒋恒很快押来另一个受伤刺客。

那人年纪不大,腿上中了一刀,疼得满脸冷汗。

陆寻看了一眼,忽然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微微一愣。

“你确定?”

陆寻点头。

青竹拿着纸走到柳清霜身边。

“大人。”

柳清霜接过纸。

上面写着:

别审首领,审最怕死的。

柳清霜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刺客。

眼神微动。

她不得不承认,陆寻在看人这方面确实很准。

那个年轻刺客虽然低着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怕死。

非常怕。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名字。”

年轻刺客嘴唇发白。

“不……不知道……”

柳清霜剑锋直接贴上他喉咙。

“我问你的名字。”

年轻刺客吓得声音都颤了。

“刘……刘三。”

为首黑衣人猛地怒喝:

“刘三!”

“闭嘴!”

刘三身体一抖。

柳清霜冷冷看向为首黑衣人。

蒋恒立刻一拳砸在他腹部。

黑衣人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柳清霜看向刘三。

“谁派你来的?”

刘三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

柳清霜手中长剑微微一压。

刘三吓得几乎哭出来。

“我真不知道!”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老大银子,说今晚院子里只有一个重伤书生。”

“让我们杀人取账!”

陆寻眼神微冷。

杀人取账。

果然。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柳清霜。

是他和账册。

柳清霜继续问:

“谁给的银子?”

刘三颤声道:

“没见过脸。”

“但我听老大叫那人……叫那人魏管事。”

柳清霜眸光一沉。

“魏管事?”

蒋恒立刻道:

“大人,江州没有姓魏的大商户。”

宋砚辞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有。”

众人看向他。

宋砚辞脸色凝重。

“严嵩年府上,有个管事姓魏。”

院中瞬间安静。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你怎么知道?”

宋砚辞道:

“宋家在京城有生意。”

“严府那位魏管事,常替严嵩年处理外账。”

陆寻眼神一动。

严嵩年府上的管事,已经直接出现在江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严嵩年比他们想的更急。

也说明他已经知道江州这边情况失控。

陆寻拿起笔写道:

魏管事还在江州。

柳清霜看向他。

“为何?”

陆寻写:

许维死了,信使被截,他们需要确认我和账册是否还在。今晚这些人只是探刀。真正的人,还没出手。

青竹脸色一白。

“这还只是探刀?”

陆寻点头。

青竹看了一地尸体,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只是探刀,那真正的杀招会是什么?

柳清霜眼神越来越冷。

“蒋恒。”

“封锁江州各处城门、码头。”

“暗查所有京城来客。”

“重点查姓魏之人。”

蒋恒立刻领命。

“是!”

宋砚辞也道:

“宋家会协助。”

柳清霜点头。

“多谢。”

宋砚辞笑了笑。

“如今宋家已经在局里,想脱身也难了。”

陆寻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

宋公子后悔了?

宋砚辞看完,轻轻摇头。

“有些局,躲不过。”

“与其被拖进去,不如自己走进去。”

陆寻点头。

这宋砚辞,确实是个聪明人。

就是太像世家子。

什么事都先算得失。

不过这也正常。

宋家这么大的家族,若只凭热血,早被人吃干净了。

院中尸体很快被清理。

被抓的刺客也被押下去审问。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站久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刚想坐下。

柳清霜已经走进屋。

“躺回去。”

陆寻动作一僵。

然后默默坐到了床边。

柳清霜看着他。

“是躺。”

陆寻叹气。

他不能说话。

只能躺下。

青竹立刻给他盖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照顾病人很多年。

陆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纸笔写:

小青竹越来越贤惠了。

青竹刚看完,脸瞬间红了。

“你又乱写!”

柳清霜淡淡道:

“半句。”

陆寻默默把笔放下。

苏云卿端来热水。

“陆公子,喝点水吧。”

陆寻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苏云卿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

“你的伤又疼了?”

陆寻摇头。

苏云卿却道:

“你每次疼的时候,眉头都会往左边皱一点。”

陆寻一愣。

有吗?

青竹立刻凑过来。

“真的?”

苏云卿点头。

“嗯。”

青竹盯着陆寻看了半天。

“好像真是。”

陆寻:“……”

你们观察这个干什么?

柳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日再请大夫。”

陆寻立刻摇头。

柳清霜冷冷道:

“无效。”

陆寻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这个屋檐还会武功。

……

与此同时。

江州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里。

烛火昏暗。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静静站在窗边。

他面容普通。

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他的眼神很阴。

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魏管事。”

“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灰衫男人没有回头。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三呢?”

“应该也被抓了。”

魏管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柳清霜没去淮水渡?”

黑衣人道:

“应该是没有。”

魏管事转过身。

“不是没有。”

“是陆寻猜到了。”

黑衣人低头。

“一个寒门书生,真有这么厉害?”

魏管事淡淡道:

“陈家因他而倒。”

“赵文谦因他被抓。”

“沈怀义因他跪在文庙前。”

“许维因他不得不逃。”

“你觉得呢?”

黑衣人不说话了。

魏管事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密信。

“严大人说,江州真正棘手的不是柳清霜。”

“而是这个陆寻。”

黑衣人皱眉。

“柳清霜是监察司的人,武功又高。”

“为何不是她?”

魏管事淡淡道:

“柳清霜厉害,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剑再快,也有规矩。”

“可陆寻不一样。”

“他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没有顾忌。”

“他可以在文庙煽动士子。”

“可以在画舫掀翻诗会。”

“可以用沈怀义当饵。”

“可以用假钦差消息反钓我们。”

“这样的人,最麻烦。”

黑衣人沉声道:

“那属下再派人杀他。”

魏管事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不够?”

黑衣人低头。

魏管事缓缓道:

“杀他,不能只用刀。”

“越用刀,柳清霜护得越紧。”

“要杀陆寻。”

“得先毁了他。”

黑衣人一愣。

“毁了他?”

魏管事轻轻一笑。

“读书人靠什么活?”

“名声。”

“陆寻现在在江州名声正盛。”

“一首《春江花月夜》,文庙翻案,救明月舫百人。”

“百姓把他当义士。”

“士子把他当才子。”

“柳清霜把他当谋士。”

“可如果这个才子,忽然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呢?”

黑衣人眼睛微亮。

“管事的意思是……”

魏管事道:

“让人放话。”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所作。”

“而是他从一位已故老儒手中盗来的。”

黑衣人一怔。

“这能有人信?”

魏管事笑了。

“谣言不需要所有人信。”

“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尤其江州那些士子。”

“他们敬佩陆寻,也嫉妒陆寻。”

“嫉妒,会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能把陆寻拉下来的话。”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魏管事又道:

“还有。”

“让人去找许文昭。”

“他在明月舫上被陆寻羞辱过。”

“这种人最好用。”

黑衣人拱手。

“是。”

魏管事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幽幽。

“陆寻。”

“你不是喜欢借民心吗?”

“那我便让你尝尝。”

“被民心反噬的滋味。”

……

第二天。

江州城内忽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在几间茶楼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

“那个陆寻的《春江花月夜》,不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表哥的同窗亲耳听见的,说那首诗本是一位老先生临死前留下的遗作,被陆寻捡了去。”

“不会吧?陆公子看着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以前籍籍无名,怎么突然能写出千古名篇?”

“对啊,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若他真有这种才华,为何早不出名?”

流言像水一样,很快从茶楼流到书院。

再从书院流到文庙。

最后传遍江州士子圈。

许文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养气。

自从明月舫诗会后,他已经两日没出门。

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

“没有证据,如何能定陆公子盗诗?”

许文昭冷笑。

“证据?”

“那我问你们。”

“陆寻以前可有诗名?”

众人沉默。

许文昭继续道:

“没有!”

“他不过青山县一个寒门书生,从前籍籍无名。”

“为何一夜之间,便能作出《春江花月夜》这等千古奇诗?”

“这合理吗?”

不少人开始动摇。

是啊。

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人,忽然写出千古名篇。

确实有些奇怪。

许文昭越说越激动。

“而且当夜诗会,他是被我逼急后才作诗。”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打算展示。”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说明这首诗来路不正!”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公子。”

“几天不见。”

“你还是这么自信啊。”

声音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

陆寻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脸色仍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

青竹跟在旁边,小脸紧绷,明显很生气。

苏云卿站在另一侧。

柳清霜则白衣佩剑,跟在他身后半步。

许文昭看见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寻!”

“你终于敢出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举起纸。

纸上写着:

大夫让我少说话。

众人:“……”

许文昭也愣住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陆寻一来先说自己不能说话。

这算什么?

陆寻又举起第二张纸。

所以你说,我听着。

许文昭脸色一沉。

“好!”

“那我问你。”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你所作?”

陆寻举纸。

是。

许文昭冷笑。

“空口无凭!”

陆寻又举纸。

你也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

许文昭脸色一僵。

“我今日质疑你,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陆寻举纸。

你前日输给我,也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笑声更大了。

许文昭脸都涨红了。

“你少逞口舌之利!”

陆寻又举纸。

我没开口。

“……”

许文昭差点吐血。

这人不说话都能气死人!

他咬牙道:

“陆寻,你若真有才,今日便当众再作一首!”

“若你能再作出同等水准的诗,我便信你!”

此话一出,文庙前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对!”

“再作一首!”

“陆公子若有真才,再作一首又有何难?”

青竹脸色一变。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春江花月夜》那种诗,千古难得。

哪能说再作就再作?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许文昭这要求,摆明了刁难。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

陆寻却轻轻抬手。

然后拿过纸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青竹接过纸,念了出来。

“你确定?”

许文昭冷笑。

“当然确定!”

“若你作不出来,便承认盗诗!”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行。

青竹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忍着笑念道:

“那你输了怎么办?”

许文昭一愣。

“我输?”

陆寻点头。

许文昭像是听见笑话。

“你想如何?”

陆寻写完,递给青竹。

青竹念道:

“你输了,就在文庙前大喊三声,许文昭不如陆寻。”

人群瞬间安静。

随即轰然大笑。

许文昭脸色铁青。

“你欺人太甚!”

陆寻又写:

“你刚才让我当众承认盗诗,不算欺人?”

许文昭咬牙。

“好!”

“我答应!”

“但你若作不出来,也要当众承认盗诗!”

陆寻点头。

他缓缓走上石阶。

文庙前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文昭眼中满是冷意。

他不信。

他绝不信陆寻还能再作出一首传世诗。

《春江花月夜》那种作品,绝不是随手能来的。

就算陆寻真有才,也不可能再来一首。

陆寻站在石阶上,看着文庙前密密麻麻的士子。

又看向远处茶楼二楼。

那里有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寻眼神微动。

果然有人在看。

他没有揭穿。

只是接过青竹递来的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竹愣了一下。

“题目?”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许文昭。

“他说,让你出题。”

许文昭冷笑。

“好。”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日暮将近。

江州城上空残阳如血。

远处飞鸟归林。

许文昭眼珠一转。

“便以登高为题。”

陆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登高?

这个题好。

太好了。

他放下笔。

这一次。

他没有写。

而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士子听见。

青竹急了。

“你不能说话!”

陆寻摆摆手。

这时候不说不行。

装逼这种事,写出来少一半效果。

柳清霜皱眉看他,却没有阻止。

陆寻站在文庙石阶上,望着远处暮色,缓缓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文庙前的笑声没了。

许文昭脸色微变。

陆寻继续道: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有士子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苏云卿怔怔看着陆寻。

柳清霜也抬起了眼。

陆寻声音依旧平静。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文庙前死一般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首诗,和《春江花月夜》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春江月夜的瑰丽浩渺。

那这首便是天地苍茫下的沉郁悲凉。

尤其陆寻此刻脸色苍白,身上带伤,站在暮色里念出“百年多病独登台”,竟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像是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

而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

许文昭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彻底。

若《春江花月夜》还能被人说成盗来的。

那这首呢?

当场出题。

当场作诗。

众目睽睽。

如何再说盗?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开口:

“好诗……”

“千古悲秋之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句绝了!”

“谁敢说陆公子盗诗?”

“这等才情,哪里需要盗?”

“许文昭,你还不认输?”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无数士子看向许文昭。

许文昭脸色青白交替。

他想反悔。

可刚才答应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寻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这比嘲讽更狠。

许文昭浑身发抖。

最终。

他咬着牙,颤声道:

“许文昭……”

“不如陆寻。”

声音很小。

众人立刻喊道:

“大声点!”

许文昭眼睛通红。

“许文昭不如陆寻!”

“还有两声!”

“许文昭不如陆寻!”

“许文昭不如陆寻!”

三声落下。

许文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忍着笑念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许文昭差点当场昏过去。

而此时。

远处茶楼二楼。

灰衣魏管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

自己刚放出去的谣言,竟然被陆寻用一首诗,当场碾得粉碎。

不仅没毁掉陆寻的名声。

反而让他的才名更上一层。

“好一个陆寻。”

魏管事缓缓握紧茶杯。

“你还真是命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魏管事。”

“听完诗就走?”

魏管事身体一僵。

缓缓回头。

只见宋砚辞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身后是几个宋家护卫。

宋砚辞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

“总有一个最急着走。”

魏管事眼神骤冷。

“宋公子这是何意?”

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可惜。”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管事忽然暴起。

袖中短刀直刺宋砚辞咽喉。

可宋砚辞身后护卫早有准备。

两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砰!

茶杯碎裂。

魏管事脸贴着桌面,眼神阴狠。

“宋家真要与严大人为敌?”

宋砚辞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不是宋家要与严大人为敌。”

“是严大人。”

“手伸得太长了。”

楼下。

文庙前。

陆寻抬头看向茶楼方向。

看见宋砚辞轻轻点头后。

他笑了。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

“抓到了?”

陆寻点头。

然后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刚才强行念诗,牵动了伤。

青竹急忙扶住他。

“你又乱来!”

柳清霜也皱眉。

“回去。”

陆寻拿起纸,写道:

我刚才帅不帅?

青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帅!”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白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冷冷道:

“蠢。”

陆寻叹了口气。

写道:

果然,你们不懂欣赏。

柳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骂。

只是伸手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

陆寻身体微微一僵。

青竹扶一边。

柳清霜扶一边。

苏云卿跟在后面。

文庙前无数士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敬佩。

有人嫉妒得牙疼。

陆寻则低头看了看左右。

忽然觉得。

受伤这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然后他刚这么想。

柳清霜冷冷声音便传来:

“回去喝药。”

陆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人生。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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