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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蚩尤残像


金光中的身影没有站起来。他依旧盘膝坐在石台上,淡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轩辕,那目光沉静而悠远,隔着千万年的岁月,隔着生死与轮回,不带丝毫审视,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耐心到极致的等待。

轩辕浮在血池中,浑身被魔气裹挟,蚩尤之力在体内翻涌。但金光所及之处,那些暗红色的侵蚀像是遇到了天敌,自动退散开一丈方圆,留出一小片干净的水域。

"你……是蚩尤?"声音从识海中传出,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自己。

金光中的身影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神通广大的幻象铺排,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但就是这一个点头,让轩辕的识海震了一下——像是某条断了千万年的线,忽然重新接上了。

"我等了很久。"蚩尤开口了。声音直接在轩辕的识海中回响。那声音低沉、厚重,像山石摩擦,像大地沉吟,带着一种远古的粗粝感。

"等谁?"

"等一个血脉够纯、心志够坚的人。"蚩尤的残像微微侧头,淡金色瞳孔中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体内那团火……倒是比我想的更旺。"

轩辕不知道他说的是魂火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他的意识刚从黑金洪流中挣脱出来,还有太多东西搅在一起——蚩尤凶脉的余波、魔气的侵蚀、童年的幻象、那个七岁的自己——全都挤在识海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明白。"轩辕盯着蚩尤残像,声音发紧:"蚩尤血脉,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十七年。问过镇渊城的长老,长老们只说"天降凶煞";问过路上遇到的散修,散修们只说"不详之血";问过自己,自己只能回答"诅咒"。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答案,因为他遇到的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来自恐惧,而非了解。

蚩尤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金光从他指尖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血池的暗红色被一层层推开,露出池底的石台、符文、以及石台后方的一面墙。

不是血池原本的壁面。那是一块嵌在池底岩层中的巨石,表面被血污覆盖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在金光中显出本来面目。上面刻满了壁画。

蚩尤残像抬手一引,金光落在壁画上。血污像活了一样从石面上剥落,露出底下的刻痕。轩辕看见了。

第一幅:一片广袤的荒原上,数百座石屋沿河流而建,炊烟升腾,孩童在田间追逐。画面最前方站着一排身形高大的战士,他们面朝荒原尽头,手中握着粗糙的石矛,背上背着年幼的孩子。

他们在守望。

第二幅:荒原尽头,黑雾翻涌。黑雾中有模糊的身影,身形扭曲,不像人。战士们列阵而立,长矛朝外,身后是石屋、炊烟、正在撤离的老人和妇孺。

第三幅:战斗。战士们与黑雾中的怪物厮杀,血染荒原。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一步都不退。画面角落里,一个战士用身体挡住了一道黑色攻击,身后是他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妻子。

他挡住了。

第四幅:战后。荒原上满目疮痍,石屋塌了一半,炊烟没了。但孩子还活着,老人还活着,妇孺还活着。活下来的人站在废墟上,把牺牲者的名字刻进石碑。

第五幅:更多的战士长大了。他们站在前辈的石碑前,接过父辈的石矛,面朝同一个方向。

金光慢慢暗下去,壁画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幅。轩辕沉默了很久。

"这是……蚩尤一族?"

蚩尤残像点了点头。"我族生来体魄远胜常人,血脉中蕴含的力量可以移山填海。这种力量太大了,大到它本身就没有中间的余地。"蚩尤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回荡,像在讲一个太过古老的故事。

"用好了,是守护。用坏了,是毁灭。全在一念之间。就像一条河,引向良田便是灌溉,引向低洼便是洪灾。水还是那水,只是方向不同。"

轩辕的手攥紧了。"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方向。"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只告诉我,这血是凶煞,是灾厄,是……诅咒。"

蚩尤残像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血池中怨灵的哀嚎淹没。但轩辕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无力。

"我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蚩尤残像抬起头,淡金色瞳孔中掠过一丝沉重,"我残存的这点意识被困在此地太久太久,只偶尔能感知到血脉后人的波动。这些年,我能感觉到的越来越少……"他顿了顿。

"但这里——"他看向四周的血池,"这股魔气,让我很不舒服。它不是这片土地上本该有的东西。"蚩尤残像的目光回到轩辕身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可你来了。"他看着轩辕,像在看一簇在暴风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

"你体内的血脉是我所感知到的最纯粹的一脉。更重要的是——"他抬手指向轩辕的心口,指向魂火跳动的地方。

"你在最暴戾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杀戮,是保护。你是因为愧疚才暴走,而愧疚的本质,是你想要守护却没能守护住。这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轩辕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散落在各处的遗脉,有的熄灭了,有的变了味。但你不一样。"蚩尤残像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判断,"你能带他们走出来。"

轩辕的呼吸停了一拍。"我?"

"你。"蚩尤残像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能在这片魔气里唤醒守护之心的,不是力量,不是修为,是放不下的东西。你放不下的,比你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我不会维持太久了。"蚩尤残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金光中的轮廓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

"但在我消散之前,有一件事可以做。"

他站起来了。千万年来第一次,蚩尤残像从石台上站了起来。金光在他身上重新凝聚,碎裂的甲胄在光中修复了轮廓,那具伟岸的身躯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岳。他的站姿不像一个即将消散的残魂——他站得笔直,两脚微分,脊背如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气势。

那是站在族人最前方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我的战技。"蚩尤残像看向轩辕,淡金色瞳孔中满是认真,"上古战场上的东西,在真正的厮杀中磨出来的技术。"他握了握拳,金光在他指缝间溢出来。

"你身上有蚩尤血脉的底子,有实战的直觉,但缺少成体系的东西。你现在打的仗,是靠蛮力和天赋硬撑,遇到真正的强敌就要吃亏。"轩辕想起进入血池前被魔尊分身碾压的画面,没有反驳。

"我把这些传给你。"蚩尤残像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不是为了让你去杀谁,是为了让你"他看着轩辕,目光比金光更亮。"能护住你想护住的人。能带着族人,走出这片黑暗。"

轩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魂火在胸口灼热地燃烧,雀阴魄共鸣着发出微光,那个七岁的孩子站在他识海的角落,不再是哭泣的姿态,而是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具金色的身影。

蚩尤残像伸出手,掌心朝上。金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枚淡金色的光印,古朴、厚重,上面的纹路和池底石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准备好了吗?"

轩辕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他想起镇渊城,想起慕晗,想起血池中正在被侵蚀的非毒魄。想起壁画上那些背对家园、面朝黑暗的战士,想起石碑上一排排牺牲者的名字。他伸出手,握住了蚩尤的掌心。金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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