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林间对饮
轩辕走了大半夜,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重。
左肩崩裂的旧伤还在渗血,腰侧被李长风划开的那道口子已经拿布条勒住了,可每迈一步,布条底下的肉都在跟着撕裂。内腑翻涌得厉害,嘴里一直泛着铁锈味。蚩尤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刚才的苦战把压了许久的暴性又搅起来了,得花大力气才能按住。
他不敢停。天衍宗的人走了,不代表不会有第二波。噬魂魔尊的傀儡也不是只那几具——黑水集巷子里的只是试探,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但身体有它的极限。
翻过乱石坡,进入一片松林。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洒在地上,空气凉了下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轩辕的脚下开始发软,膝盖打颤,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扶着一棵松树缓了几息,右肩靠着粗糙的树皮,喘得像拉坏了的风箱。
然后他闻到了酒香。
不是黑水集那些劣酒的辛辣,是某种清冽的、带着花果底味的醇香,在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里格外扎鼻。
轩辕立刻攥紧了斩金戟。
"别紧张。"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懒洋洋的,含混不清。
轩辕循声望去。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松下,那个老道士正盘腿坐在树根上,怀里搂着那个豁了口的酒葫芦,旁边地上还摆着个青皮小葫芦,看起来比他那个大号的家伙精致不少。
他换了身行头——还是破道袍,但比乱石坡上那件干爽了些,草鞋也换了双新的,就是左右脚穿反了。头发依然乱成鸟窝,胡茬上沾着酒渍,但那张老脸被月光一照,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舒坦。
"坐。"他朝旁边一块石头扬了扬下巴。
轩辕没动。
他盯着老道士,手里斩金戟握得很紧。蚩尤之力在经脉里躁动,像是本能地在示警——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在乱石坡上一掌推飞了金丹中期的天衍宗执事,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诀,什么都没有。这世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他一个也惹不起。
但他也没理由害自己。要害他,乱石坡上不管就是了。
轩辕权衡了几息,松开斩金戟,单手拄着走到石头边坐下。动作牵动腰侧的伤口,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老道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丹丸,随手丢过来。
"先吃这个,止血的。你那布条勒得跟绑粽子似的,再勒一会儿这块肉就该废了。"
轩辕接住丹丸,放在鼻下闻了闻。药味纯正,没有毒——以这老头的修为,真要下毒,他连闻的机会都没有。他把丹丸吞下去,一股清凉的药力从腹中散开,腰侧的灼痛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渗血也止住了。
"……谢了。"
"又谢。"老道士撇嘴,"你小子除了谢就不会说别的了?"
轩辕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老道士自顾自地灌了口酒,擦了擦嘴,忽然开口:
"老道姓什么都无所谓,你叫我酒癫散人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报一个路边碰见的花名,而不是在告诉对方自己的道号。但"酒癫散人"这四个字落下来,轩辕还是微微一顿。
散人。
修行界里自称散人的人多如牛毛,但真正配得上这两个字的,凤毛麟角。散人不入宗门、不拜山头、不受拘束,能活得自在的,要么是无牵无挂的闲云野鹤,要么是强到什么都不在乎的绝顶人物。
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酒癫散人。"轩辕重复了一遍,"前辈——"
话刚出口,他又想起乱石坡上那句"等你想明白了再叫"。声音顿了一下。
酒癫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接茬,把那个青皮小葫芦拎起来,朝轩辕递过去。
"喝一口。老道自己酿的,比你在黑水集喝的什么都强。"
轩辕看着那个葫芦,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比之前更浓的醇香涌出,带着冰泉般的冷冽。他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冰凉,滑到胃里却化作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去。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蚩尤之力被暖流一裹,竟然安定了不少,经脉里的胀痛感也减轻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大些。暖流比第一口更明显,不只是顺着经脉走,而是像一只温热的手,从内到外把那些淤堵、侵蚀、撕裂的地方逐一抚过。左肩崩裂的旧伤,灼痛在消退;腰侧被李长风划开的口子,止血的布条底下不再渗血;就连右臂深处那股一直压着没除的魔气侵蚀,也被暖流裹住,安分了许多。
轩辕愣住了。
他在黑水集回春堂花了不菲的价钱,买了化淤膏、理气丹、驱阴散三味药,按时服用了两天才勉强稳住伤势。而这一口酒——不到两息的工夫,效果比那三味药加起来还明显。
回春堂的化淤膏只能止血生肌,理气丹只管理气固本,驱阴散他甚至不敢吃,怕和蚩尤之力冲突。可这口酒三样都占了——活血、理气、驱邪,而且和蚩尤之力毫无抵触,反而像天然相合似的,把那股躁动的暴性稳稳压住。
这不是凡间能酿出来的东西。
"寒潭春。"酒癫接过他递回的葫芦,又自己灌了一口,"北地千年冰泉酿的底子,三十六种灵果提味,埋在地底三十年才起出来。你那回春堂的药也不是不行,就是太单——一味归一味,各管各的,碰到你身上这堆乱七八糟的伤,就跟拿五根手指头按七个缸似的,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大号酒葫芦:"老道这酒,浑。什么都能管一点,什么都不专,但胜在一口下去全到位。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伤,就对症。"
轩辕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盘了一下——回春堂那三味药,放在修行界算中品灵药,对筑基修士来说已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顶了。而这一口寒潭春的药力,比中品灵药强了不止一个台阶,单论药理的精纯和配伍的圆融,恐怕已经够得上上品的门槛。
上品灵药,天衍宗的库房里也不见得有多少。
一个穿破道袍、趿拉草鞋、搂着酒葫芦满街晃的疯老道,随手递过来的酒,比宗门药库里的东西还强。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两个人一个坐石头,一个坐树根,中间隔着几步远,安静了一会儿。
"小子,"酒癫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副醉醺醺的随意,"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这一路上,跑也好,打也好,到底在追什么?"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魂火安静地燃着,指向东南。
"追她的魂。"他说,声音很平。
"她的魂。"酒癫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几个字似的,然后摇摇头,"不对。"
轩辕抬眼看他。
"你追的不是她的魂,是你自己的救赎。"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
轩辕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听懂了。
从镇渊城出来到现在,他一刻不停地跑——清溪村,幻梦泽,黑水集,九黎山——每一步都被掌心的魂火拽着走,每一场仗都是为了让这条路不断。他告诉自己,他是在找慕晗散落的魂魄,是在完成她临终的嘱托,是在替她守住她用命换来的三界。
可他心里清楚,他跑得这么急,不完全是因为那些理由。
他是在逃。
从"弑爱"这两个字底下逃,从那根戟刃穿胸的闷响里逃,从她倒下时嘴角的血和那句"弃城"里逃。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他以为自己在追慕晗的魂,其实是在追一个能让自己不再有罪的理由。
酒癫看着他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看吧,你自己也清楚。"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仰头望天,"老道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背着罪孽上路,满嘴说着替天行道、替人还愿,其实骨子里就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像只要走得够远、吃得苦够多、做的事情够大,那个'罪人'的标签就能被磨掉似的。"
他歪过头,看着轩辕:
"可它磨不掉的,小子。你杀了人也好,被人设计也好,那件事已经发生了。你再怎么跑,它都长在你背上,跟你一个身子两条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轩辕沉默着。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厉害。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酒癫,又像在问自己。
酒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松针,放在指尖转了转。
"老道问你——你那柄戟,从镇渊城出来到现在,杀过几个人?"
轩辕一愣。"什么?"
"算一算。"
轩辕想了想。林风,没杀。黑水集的傀儡,不算人。李长风的手下,打伤了一个,没杀。
"……没有。"
"嗯。"酒癫点点头,"在清溪村的幻境里呢?惑心魔尊给你看了一出'永远在一起'的好戏,你怎么出来的?"
轩辕的拳头慢慢攥紧。
"我挣脱了。"
"怎么挣的?"
"……魂火烧醒了我。"
"对,魂火烧醒了你。"酒癫把松针往天上一吹,松针打着旋飘走了,"不是你的蛮力,不是你的恨意,是那一缕她留给你的魂火。它在最关键的时候拽了你一把,让你从幻境里走出来——不是走回头路,是往前走。"
他看着轩辕,语气忽然不醉了,像剑锋一样干净利落: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不是给自己赎罪,不是给自己找台阶,是接着她给你的那把火,往前走。罪孽你背着,别想甩,也别想还——这笔账你还不清,也没人让你还。但你手里有灯,灯照的是前路,不是你的影子。"
轩辕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魂火。
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跳动,安宁,恒久,像慕晗的目光。
灯照的是前路,不是你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只无形的手松开了。不是罪孽消失了——它还在那儿,沉甸甸地压着,但不再勒得他喘不上气。
像那日他承认了"我贪"之后,胸口松动了一点。不是变好了,是变实了。
酒癫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饱嗝,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行了,说了这么多,口干。"他咂咂嘴,"对了——你要去九黎山?"
轩辕点头。魂火一直指着东南,那个方向,就是九黎山。
"嗯,想去就去吧。"酒癫语气随意,"不过有几件事你得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九黎山那地方,跟你身上的血脉是同源。蚩尤当年就是九黎族的首领,那座山上留着他老人家的东西——古战场、血祭坛,还有一些活着的……旧部。你靠近了,血脉会有感应,好的坏的都不好说。"
轩辕的眉头微微一动。
"第二,"酒癫竖起第二根手指,"血祭古坛最近不太平。有异动,邪物朝古坛汇聚,说明底下封着的东西在醒。你身上带着蚩尤血脉,到了古坛,是开锁的钥匙,也是引火的灯芯。好处是你能进别人进不去的地方,坏处是——那地方也一直在等你。"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噬魂魔尊那个老鬼,不会只派几具傀儡就罢手。他的本命魂幡在暗处,隔山隔水也能追踪魂魄气息。你掌心那缕魂火——"他指了指轩辕的手,"在黑夜里的亮,比你以为的大得多。幽冥殿的人对魂魄最敏感,你带着它,就像举着灯笼走夜路,老远就能被看见。"
轩辕低头看着掌心的魂火,皱眉。
"但灯不能灭。"酒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灭了你就是瞎子,连路都找不着。所以你只有一条——快走。在那些飞蛾扑上来之前,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九黎山上有九黎剑派,中立宗门,不跟天衍宗一伙,但也不会帮你。他们的掌门凌风剑主是个讲规矩的人——你只要不在他地盘上闹事,他不会为难你。可你要是带着一身杀气冲上山,那就不好说了。"
轩辕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九黎山,蚩尤旧部,血祭古坛,异动频繁,噬魂魔尊在暗处追踪,九黎剑派中立不帮——前路比他想的更凶险,但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
"前辈,"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从乱石坡上的那一掌,到这瓶寒潭春,再到九黎山的情报。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三番两次出手相助,还给他指路——这不是"路过"两个字能解释的。
酒癫灌了口酒,咂了咂嘴。
"路见不平,搭把手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轩辕看着他,没接话。
路见不平?黑水集桥头上一身酒渍的醉鬼,碰巧在乱石坡出现,碰巧一掌推飞天衍宗执事,碰巧带着能压住蚩尤之力的灵酒,碰巧知道九黎山的底细——世上没有这么多碰巧。
他不信。但他也没再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一掌推飞金丹执事连灵力波动都没有,随手递的酒比天衍宗药库里的东西还强——这种人物的行事,不是他一个筑基修士能追问的。
他想帮,自然有他的理由。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酒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斜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行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省点力气赶路。"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酒葫芦留着喝,空了还我就行。"
说完,他趿拉着穿反了的草鞋,摇摇晃晃地往松林深处走。
轩辕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渐渐没入树影。
他走了。和来时一样,没什么仪式感。
轩辕坐在石头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皮酒葫芦,又看了看掌心的魂火。魂火还在燃,微弱但恒定,指着东南。
灯照的是前路,不是你的影子。
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圈。这回没有刺痛,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松动——像一把锈了很久的锁,被人敲了一下,还没开,但锁芯转了。
他喝了一口寒潭春。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暖意,一直暖到指尖。
伤还疼,路还远,追兵还在身后,九黎山上不知有什么等着他。
但此刻,在这片寂静的松林里,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手里有一壶好酒,心里有一盏不灭的灯——他觉得好像可以喘口气了。
就一小口。
轩辕站起身,把酒葫芦系在腰间,握起斩金戟。
他迈开步子,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不是伤好了,不是路平了——是背着的东西没变,但脊梁直了一点。
夜风穿过松林,在他身后留下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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