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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偶遇旧识


脸是烫的。

烫得发疼,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脸颊上反复按压。凌烬在颠簸中醒来,眼前是晃动的、沾满污渍的兽皮车篷顶。他躺着,身下铺着干草,草是湿的,带着霉味和血腥味。每一次颠簸,左肋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别动。”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哑,带着某种熟悉的口音。凌烬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脸凑在很近的地方。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把整张脸扯得有点歪。男人手里拿着块布,布是湿的,冒着热气,带着草药的苦味。他把布按在凌烬左肋的伤口上,动作不算轻,但很稳。

凌烬盯着这张脸,看了三息,脑子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认识这个人,但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阿……平?”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伤口。“嗯。”

阿平。那个在石林冰窟里,被三娘救回来的流民,说自己是“黑石寨”的猎手,后来被凌烬识破是城防军的探子,放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阿平跪在雪地里磕头,说他老娘被秦昊抓了,他不得不当眼线。

“你还活着。”凌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差点死了。”阿平说,掀开凌烬伤口上敷着的布。布上沾满黑红的脓血,他扔掉,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蘸了药,重新按上。“你那一脚踢碎了我下巴,我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才被巡逻队捡回去。下巴接歪了,说话漏风,吃饭流汤。秦昊说我废物,扔回死牢等死。后来牢里暴动,我趁乱跑了,一路往北,回到这儿。”

“这儿是哪儿?”

“黑石寨外十里,收尸队的地盘。”阿平说,指了指车篷外,“我在收尸队混口饭吃,每天出寨子,在方圆二十里内收尸体——冻死的,饿死的,被兽啃剩下的。今天运气好,收到三个活的。”

凌烬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画面:趴在马背上,风雪,背后倒了一地的人,苏青背着苏晴在前面跑。他撑着想坐起来,但左肋的剧痛让他又跌回去。

“她们呢?”他喘着气问。

“在另一辆车上。”阿平说,继续处理伤口,“那个背人的女人,腿伤很重,但还能走。她背着的那个,快不行了,高烧,伤口烂了,我用雪给她降了温,但没药,只能听天由命。”

凌烬闭上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再次尝试坐起来。这次阿平没拦,只是扶了他一把。凌烬靠着车篷壁坐稳,撩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雪原,天阴着,但没下雪。三辆破旧的板车在雪地上缓慢行进,每辆车由两匹瘦马拉,车轮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辙痕。前面一辆车上坐着苏青,她抱着苏晴,用皮袄把妹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苏青低着头,没看这边,但肩膀绷得很紧。

后面一辆车上堆满了东西——是尸体。用草席裹着,一具摞一具,堆得像座小山。草席没裹严实,有些地方露出冻得发黑的手脚,或是残缺不全的头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在寒风里,不浓,但一直往鼻子里钻。

“收尸队……”凌烬喃喃。

“嗯。”阿平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寨子里的规矩,每天派收尸队出去清一遍,防止尸体引来兽群,也防止瘟疫。我是三天前加入的,一天管两顿饭,晚上能睡棚子,比在外面等死强。”

凌烬接过饼,没吃,握在手里。饼很硬,很糙,是杂粮混着草根压成的,在寒风里冻得像石头。他看着阿平,阿平也在看他,眼睛深陷,没什么神采,但很平静,是那种认命后的平静。

“为什么救我们?”凌烬问。

阿平咧嘴笑了,笑得很短,但扯动了脸上的疤,让那个笑容变得有点狰狞。“你放了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娘死了。我逃回来后去找她,她住的那条街被兽潮冲垮了,全死了。秦昊答应我,办完事就放了她,他骗我。所以我现在,看秦家的人都不顺眼。你们被城防军追杀,肯定是惹了秦家,那咱们就算一路人。”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饼,过了会儿,慢慢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在嘴里化不开,像嚼沙子,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有东西,身上才有力气。

“黑石寨能进吗?”他问。

“能,”阿平点头,“但得交‘进门费’。你们三个,一人十斤肉,或者等值的东西。没有,就在寨子外面搭棚子,自生自灭。寨子里不养闲人。”

凌烬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半截断箭,什么都没有。弓丢了,箭壶空了,皮囊里的干粮在逃跑时掉了。他看向苏青,苏青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苏青摇了摇头——她也没有。

“我们没有肉。”凌烬说。

“我知道。”阿平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给凌烬,“里面有五斤肉干,我攒的。加上你们那两匹马——虽然瘦得快死了,但剥了皮,拆了骨,也能值点。凑一凑,大概够一个人的进门费。三个人……不够。”

凌烬握紧皮囊。皮囊很轻,里面的肉干大概只有两三斤,阿平说五斤,是在虚报。但他没说破。

“先治苏晴,”他说,“我和苏青在外面等。”

阿平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点头。“行。不过我得提醒你,寨子里不干净。寨主姓石,六十多了,年轻时是条好汉,现在老了,怕死,疑心重。寨子分三派,石寨主自己一派,他儿子石虎一派,还有外来流民推举的‘刀爷’一派。三派明争暗斗,你们进去,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刀爷?”凌烬想起苏青提过这个人,说她救过刀爷的命。

“嗯,流民的头儿,六十多了,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把鼻子都劈歪了。”阿平说,“他算是寨子里唯一还讲点道义的人,但手下人杂,什么货色都有。你们要是认识他,可以找他,但他不一定记得你。”

凌烬沉默。他看着车外缓缓后退的雪原,脑子里过阿平的话。黑石寨不是避难所,是另一个斗兽场。但苏晴需要药,需要温暖的地方养伤。他们没得选。

车队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寨子的轮廓。是用巨石和冻土垒的墙,不高,但很厚,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些风干的兽头。墙上有哨塔,塔里有人影在晃动。寨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门上有瞭望口。

车队在寨门外停下。阿平跳下车,走到守门的卫兵前,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车上的凌烬三人。卫兵是个独眼汉子,披着破皮袄,手里握着把生锈的矛。他走过来,掀开车帘往里看了看,目光在凌烬身上停了停,又在苏晴脸上停了更久。

“两个女人?”独眼卫兵问,声音粗哑。

“嗯,一个快死了。”阿平说。

“进门费,一人十斤肉。”

阿平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子,倒出几块肉干,又指了指拴在车后的两匹瘦马。“这些,加两匹马,够一个人的。”

独眼卫兵掂了掂肉干,又看了看马,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马瘦成这德行,剥了皮也没几两肉。再加点。”

阿平咬牙,从怀里又掏出块肉干——最后一块。独眼卫兵这才满意,挥手让手下开门。门很重,四个卫兵合力才推开一条缝,刚好容一辆车通过。

车队缓缓驶进寨子。寨子里比外面更破败。街道是泥泞的雪地,两边是低矮的窝棚,用兽皮、破木板、甚至碎冰垒成,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塌。窝棚间挂着破烂的衣物,在寒风里飘,像招魂幡。街上有人,都裹着破衣烂衫,脸色发黄,眼神空洞,看见车队进来,也没多少反应,只是麻木地看着。

车队在一处稍大的窝棚前停下。阿平跳下车,对凌烬说:“这儿是收尸队的棚子,你们先在这儿待着。我去找刀爷,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了。凌烬撑着下车,左肋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苏青也抱着苏晴下车,她的左腿几乎不能受力,每走一步都咬着牙。三人互相搀扶着,走进窝棚。

窝棚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地上铺着干草,草是湿的,散发着霉味。角落里堆着些破破烂烂的工具——铲子,钩子,草席。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腐臭味,是外面那些尸体带进来的。

凌烬扶着苏青,让她把苏晴放在干草上。苏晴还在昏迷,呼吸微弱,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些,大概是阿平用雪降温起了作用。苏青跪在妹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盯着她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凌烬靠着窝棚壁坐下,喘了口气。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下摆,重新包扎。包扎完,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颜色,弓形印记也隐去了,但疤痕深处,那股熟悉的寒气在缓慢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它在修复他的身体,只是速度很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里很乱。阿平的脸,独眼卫兵的笑,寨子里那些麻木的眼神,还有苏晴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一切都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稳,一步一顿。凌烬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轮廓——很高,很壮,披着件破旧的狼皮大氅,右手拄着根粗木杖。

那人走进窝棚,光从背后照进来,凌烬看清了他的脸。

是刀爷。

左脸上那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把鼻子劈歪了,和记忆里一样。但人老了,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睛浑浊,但深处有光,像烧剩的炭火。他盯着凌烬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黑牙。

“小子,”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还活着。”

凌烬撑着站起来。“刀爷。”

刀爷走到苏晴身边,蹲下,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腿上的伤。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凌烬说:“这丫头活不过三天。”

苏青身体一颤,抬头看刀爷,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药吗?”凌烬问。

“有,”刀爷说,“但很贵。你们付不起。”

“什么价?”

刀爷盯着凌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杀人。”刀爷说,声音很平,“石虎,寨主的儿子。我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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