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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箭猎区变


血是三天前干的。

在箭猎区入口的界碑上,泼洒状,暗褐色,已经冻成了冰壳。界碑是用整块青石凿的,上面刻着“凛冬城箭猎区——越界者死”几个字,字迹被血糊了一半,显得模糊不清。凌烬站在界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血很厚,结成了粗糙的疙瘩,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不是人血。

是兽血,混着别的什么——脓液,或者内脏的碎渣。味道还残留着,混在寒风里,腥得发甜。他抬头看向箭猎区深处。缓坡,裂谷,堆积的尸山,都和记忆中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太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裂谷里应该有兽嗥,有打斗声,有箭矢破空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刮过冰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冰块碎裂的脆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的冰丘,像要塌下来。

凌烬握紧手里的弓——是在雪地里捡的,某个死去的猎手留下的,杉木的,弦是麻绳,已经松了,但还能用。箭壶里有七支箭,箭杆粗细不均,翎毛残缺,箭头锈了。他将就着用。

左手的疤痕还在发烫。从昨晚开始,这种烫感就没停过,像是皮肤底下埋了块炭,不剧烈,但持续地烧。寒气在骨髓深处流动,比之前更清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流顺着血管蔓延,流过肩膀时,伤口处的疼痛会暂时麻痹。是好现象,但也是警告——寒髓在恢复,但他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承受。

他需要找到苏青。

昨晚在灌木丛,那十几支箭射退骑兵后,就再没动静。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苏青出来,只等到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是另一队追兵。他只能继续往北跑。天亮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箭猎区边缘。这是回凛冬城的必经之路,苏青如果带着苏晴逃,可能会经过这里。或者,秦昊会把她们藏在这儿——箭猎区深处有的是废弃的哨所和地洞。

他踏入箭猎区。

雪很深,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费劲,拔出腿时带起大蓬雪沫,扑在脸上,化成水,又冻成冰碴。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视四周。雪地上有脚印,很杂乱,有人的,有兽的,有新的,有旧的。他蹲下,仔细辨认。人的脚印至少有三拨:一拨是城防军的制式靴印,很深,踩得很急,往裂谷方向去了;一拨是流民常穿的破草鞋印,浅,散乱,往西去了;还有一拨很特别,是女人的脚印,小,但踩得很实,脚印间距均匀,像是故意控制着步伐——是苏青,她腿上有伤,但走得稳。

他顺着苏青的脚印走。脚印一直延伸到缓坡中段,然后突然断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雪地上有一大片拖拽的痕迹,很宽,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走。痕迹旁有几滴血,还没完全冻住,暗红色的,在雪地里很刺眼。

凌烬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血,凑到鼻前闻。是人血,混着兽的腥臊味。他抬头,看向拖拽痕迹延伸的方向——是裂谷。

裂谷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得进去看看。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缓坡顶,裂谷入口就在眼前。谷口的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是日积月累的兽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冻成的,踩上去有点粘脚。谷里黑黢黢的,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腐臭,比上次来时更浓了。

他握紧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慢慢往里走。谷道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冰壁,冰壁上有很多抓痕,新的覆盖旧的,深的浅的交错,像某种诡异的符文。有些抓痕里还嵌着碎肉和毛发,已经冻硬了。

走了大概五十步,前面出现一个转弯。他贴着冰壁,侧身往外看。转弯后面是个稍宽的冰窟,地上散落着骨头——有兽的,也有人的。骨头都被啃得很干净,白森森的,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冰窟中央堆着个小山包,用骨头和冻土垒成,上面插着几面破旗子,旗子是兽皮做的,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凌烬不认识。

是祭祀台。

流民有时候会祭拜兽神,祈求狩猎顺利。但这祭祀台太新了,旗子上的颜料还没干透。而且,谁会在箭猎区深处祭祀?这里离凛冬城太近,城防军随时会来。

凌烬正想着,祭祀台后面突然传来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土。他屏息,慢慢挪过去,从骨堆缝隙往里看。

是个人。

蜷在祭祀台后面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在地上挖坑。那人穿着破烂的皮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肩膀一耸一耸的,挖得很专注。凌烬看了一会儿,认出那背影——是驼背老头,之前在死牢里那个,后来在流民队伍里见过,苏青救过他。

老头还活着。

凌烬放下弓,低声喊:“老头。”

老头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里的刀对准声音方向。看见是凌烬,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黑牙。

“是你啊小子,”老头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还没死呢?”

“苏青在哪儿?”凌烬问,没绕弯。

老头笑容收了。他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摇头。“不知道。三天前见过,她带着个女人,往裂谷深处去了。之后就没见着。”

“裂谷深处有什么?”

“有东西。”老头说,声音压低,“最近不对劲。兽比以前多了,也凶了。以前一天出来十几头,现在一天三四十头。而且不光是凡兽,灵兽也多了,王兽的亚种都见过两次。像是……像是被什么赶出来的。”

“赶出来?”

“嗯。”老头点头,用刀指了指裂谷深处,“里面有什么动静。地底下,像打雷,轰隆隆的,有时候整条裂谷都在抖。兽怕,就往外面跑。跑出来没吃的,就互相啃,啃完了就冲击城墙。这几天城防军死了不少,尸体拖回去,第二天又扔出来——喂兽。”

凌烬沉默。秦苍的饲兽计划,看来还在继续。兽潮刚退不久,他又在喂,喂得更狠。是想养出更凶的兽,还是想把裂谷里的什么东西引出来?

“你为什么在这儿?”凌烬问。

老头咧嘴笑了,笑得很古怪。“等死啊。我老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这儿挺好,死了有兽啃,不浪费。”

他说着,又转身继续挖坑。凌烬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转弯处,他停住,回头说:“见到苏青,告诉她,我往北去了。”

老头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凌烬继续往裂谷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冰壁上渗出的水冻成了冰柱,一根根垂下来,像倒悬的矛。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奇怪的、像是硫磺的刺鼻气味。地面开始有坡度,往下倾斜。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亮光。不是天光,是某种淡蓝色的、像是磷火的光,从地面裂缝里透出来。裂缝很宽,像道伤疤,横在裂谷中央。凌烬走到裂缝边,往下看。

下面很深,看不到底。淡蓝色的光是从岩壁上的某种晶体发出来的,晶体像是冰,但泛着金属的光泽。裂缝底部有水流声,哗啦哗啦的,是暗河。岩壁上挂着很多东西——是茧,白色的,半透明的,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拳头,密密麻麻,像蜂巢。茧在微微搏动,像在呼吸。

凌烬盯着那些茧,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兽卵?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最近的一个茧突然裂开了。不是破开,是从内部炸开,白色的粘液溅出来,洒在岩壁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粘液里掉出个东西,摔在裂缝底部的岩石上,发出啪的一声。

是个幼兽。

像蜥蜴,但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冰蓝色的。它很小,只有巴掌大,摔在岩石上后挣扎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粘液,抬头看向裂缝上方。

看向凌烬。

四目相对。

幼兽的眼睛里没有兽性,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饥饿。它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四肢并用,顺着岩壁往上爬。速度很快,像壁虎。

凌烬后退一步,拉开弓,瞄准。但幼兽太小,在爬动,很难瞄准。他等它爬到一半,身体暴露在空中的瞬间,放箭。

箭离弦,射中幼兽的背。幼兽惨叫一声,从岩壁上摔下去,掉进暗河,没了声息。

但更多的茧开始裂开。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裂缝里响起密集的破裂声,像冰面碎裂。白色的粘液像雨一样洒下,幼兽像下饺子一样掉出来,摔在岩石上,有的当场摔死,有的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开始往上爬。

几十只,上百只。

凌烬转身就跑。但身后传来嘶嘶声,幼兽已经爬上裂缝边缘,散成扇形围过来。它们很小,但数量太多,而且速度快,牙齿尖。他边跑边回头射箭,一箭射穿两只,但更多的涌上来。

跑到转弯处,驼背老头还坐在那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来了啊。”他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就说今天要死。”

他拔出小刀,不是对着幼兽,是对着自己的脖子。凌烬冲过去,一把打掉他的刀。

“要死死别处,”凌烬喘着气,“别挡路。”

老头愣住,然后咧嘴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一起往裂谷外跑。幼兽在后面追,嘶嘶声像潮水。跑到谷口时,凌烬回头看了一眼,幼兽群已经追到三十步内,白茫茫一片,像雪崩。

他停下,转身,拉开弓。左手的疤痕猛地一烫,寒气涌出,顺着手臂流向箭矢。箭身上瞬间结满淡蓝色的霜,在昏暗里泛着微光。他屏息,瞄准最前面那只幼兽,放。

冰箭离弦,射中幼兽,然后炸开。不是箭炸,是寒气炸,淡蓝色的冰雾瞬间扩散,笼罩了前面十几只幼兽。幼兽们僵住,然后从内部开始结冰,眨眼冻成了冰雕,摔在雪地上,碎成冰渣。

后面的幼兽停住了,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它们盯着凌烬,盯着他手里那把结霜的弓,嘶嘶叫着,不敢上前。

凌烬放下弓,喘着气。左手的烫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虚弱,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撑着弓,看着那些幼兽,看了三息,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跑。

老头跟在后面,边跑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喘着说,“寒髓复苏了……裂谷里的东西也醒了……要变天了,小子,要变天了……”

凌烬没理他,他跑到箭猎区边缘,回头看。幼兽群没追出来,它们停在裂谷口,嘶嘶叫着,但不敢踏入阳光——如果那铅灰色的天光也算阳光的话。

他靠在界碑上,喘着气。左手的疤痕还在发烫,但热度在消退。他看着裂谷方向,心里清楚,箭猎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箭猎区了。

有什么东西,醒了。

而他,得在一切失控之前,找到苏青,然后离开这儿。

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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