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箭退敌
宴是冷的。
城主府的宴会厅里烧着十二个铜火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烟,但暖意爬不到三丈高的穹顶。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是百年前“极寒灾变”前的景象:青山绿水,飞鸟走兽,人们穿着轻薄的衣衫在阳光下欢笑。现在看,像另一个世界的鬼画。
凌烬站在宴会厅最角落的柱子后,身上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脚下是露趾的破草鞋。左肩的伤口用厚布缠着,藏在衣服下,但每次呼吸还是扯得生疼。他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盘里是空的,但他得端着,像真在伺候人。
苏青在他左边两步,也穿着杂役的衣服,脸上抹了层灶灰,遮住了原本的轮廓。她手里提着个铜壶,壶里是温水,但半天没动。苏晴没进来,秦昊把她扣在偏厅,说是“保护”。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主位上是秦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时像两块冰。他穿着黑貂裘,裘边镶着金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左右两边是城防军的将领,陈校尉坐在左边第三位,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没往凌烬这边看。
秦昊坐在秦苍右手边,还是那身白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时举杯向人敬酒。他也没看凌烬,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舞姬上场了。是从南边“暖城”买来的,穿着薄纱,在冰冷的地砖上赤足跳舞,脚冻得发紫,但脸上还得笑。乐师在角落弹着破琵琶,声音嘶哑,像垂死鸟的哀鸣。
凌烬端着托盘,眼睛扫过全场。秦苍身后站着四个亲卫,都穿黑甲,戴铁面,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厅外还有至少二十个守卫,分散在走廊和庭院里。硬闯,必死。
秦昊的计划是等秦苍喝到微醺,起身如厕时动手。厕所在宴会厅西侧,要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有偏厅,秦昊说会在那里制造混乱——比如“走水”,或者“刺客”。届时守卫会往混乱处聚集,秦苍身边的亲卫也会分神,那就是机会。
很粗糙的计划,但凌烬没得选。
舞姬跳完一支,满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秦苍没鼓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旁边的秦昊说了句什么。秦昊点头,起身,往凌烬这边走来。
凌烬低头,盯着托盘。秦昊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声音飘进耳朵:“第三杯酒,他会起身。准备好。”
秦昊走过去,绕到厅后,消失在西侧走廊。凌烬握紧托盘边缘,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左手的疤痕在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自从进了城主府,这疤痕就一直隐隐作热,像在呼应什么。
第三杯酒了。
秦苍端起酒杯,这次没抿,仰头喝干了。他放下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四个亲卫立刻上前,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护着他往西侧走廊走。
凌烬对苏青使了个眼色,两人端着托盘和铜壶,低着头,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和秦苍保持十步距离。走廊里很暗,墙上插着火把,火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走到长廊中段,秦苍突然停住,转身看向凌烬。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在走廊里回荡。
凌烬停步,低头。“城主。”
秦苍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汪冰潭。“托盘是空的,你端着做什么?”
凌烬心里一紧。他端着空托盘进来时就想好了说辞,但被秦苍这么盯着,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秦苍又说:“抬起头。”
凌烬抬头,和秦苍对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秦苍看了他三息,然后说:“你是新来的?”
“是。”凌烬说。
“哪个管事招的?”
“李管事。”凌烬说,这是秦昊给的名字。
秦苍点头,没再问,转身继续走。凌烬松了口气,但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瞬,他感觉秦苍的眼睛像刀子,要把他剖开。
走到长廊尽头,左转是厕所,右转是偏厅。秦苍往左转,亲卫跟上。凌烬和苏青停在拐角,等着秦昊说的“混乱”。
等了三息,什么也没发生。
又等了三息,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秦苍进了厕所,亲卫守在门外,两人朝里,两人朝外,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四周。
秦昊的“混乱”没来。
凌烬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秦昊的陷阱——根本没想让他们动手,只是想把他们送到秦苍眼前,然后借秦苍的手除掉他们。或者,秦昊想借秦苍的手试探凌烬的寒髓,看看还剩多少威力。
他握紧托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现在退,还来得及。但苏晴还在秦昊手里,退,苏晴死。不退,等秦苍出来,他们就会因为“形迹可疑”被拿下,然后死。
进退都是死。
就在这时,厕所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倒。门外的亲卫同时转头,但没人动——秦苍有令,如厕时不许打扰。凌烬却心里一动,他想起秦昊的话:“第三杯酒,他会起身。”秦苍喝的是第三杯酒,但秦昊没说酒里有什么。
下毒?
念头刚起,厕所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亲卫倒飞出来,摔在走廊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紧接着,秦苍冲出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滴着血。他身后,厕所里又冲出来一个人,穿着杂役的衣服,但动作极快,手里握着把匕首,直扑秦苍后心。
刺客。
不是秦昊安排的,是真的刺客。
秦苍转身,用短刀去挡,但动作慢了半拍,匕首划破他左臂,血溅出来。亲卫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冲上去。但刺客更快,身体一矮,从亲卫的刀下钻过,匕首再次刺向秦苍心口。
距离太近,亲卫来不及回防。秦苍也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用左肩去挡。匕首刺入左肩,入肉三寸,刺客还想往前送,但秦苍的短刀也到了,刺进刺客右腹。
两人僵持住。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守卫听到动静赶来了。但还有十步距离,来不及。刺客咬牙,握着匕首的手腕一拧,秦苍闷哼一声,左肩的血喷得更凶。刺客另一只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颗黑色的圆球,拳头大,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火药弹。
凌烬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在城防军里见过,威力不大,但近距离能炸碎骨头。刺客要同归于尽。
秦苍也看见了,他想退,但被刺客死死抓住。亲卫扑上来,但来不及了,刺客已经拉开了引信,引信嘶嘶地烧,还有两息就会炸。
就在这一瞬间,凌烬动了。
他丢开托盘,右手从腰后抽出那半截断箭——进来时藏在身上的。左手的疤痕猛地一烫,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寒气从疤痕深处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他握紧断箭,抬臂,瞄准。
距离十五步,刺客和秦苍缠在一起,都在动。火药弹的引信已经烧到根部,还剩一息。
凌烬屏息,在寒气涌到指尖的瞬间,松手。
断箭离手,没有声音,但箭身上瞬间结满淡蓝色的霜,在昏暗的走廊里拖出一道冰蓝色的轨迹。箭速不快,但很稳,笔直地射向刺客握着火药弹的手。
噗。
很轻的一声,像刺穿皮革。断箭射穿刺客的手腕,卡在骨头上。刺客惨叫一声,手一松,火药弹掉在地上,引信刚好烧完。
但没炸。
火药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引信冒出最后一缕青烟,灭了。哑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刺客捂着手腕,瞪着地上的火药弹,秦苍也愣住了,亲卫扑上来,按倒刺客,刀架在脖子上。走廊那头的守卫也到了,围成一圈。
秦苍慢慢转头,看向凌烬。他左肩还在流血,脸色苍白,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凌烬,盯着他手里的半截断箭,盯着箭身上正在消退的淡蓝色霜痕。
“寒髓。”秦苍说,一个字,很轻,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静了一瞬。亲卫、守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烬身上。凌烬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疤痕还在发烫,但寒气已经退了。他握着断箭,看着秦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暴露了。
秦苍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好箭法。”他说,声音提高了些,“十五步,移动靶,一箭穿腕。你叫什么?”
凌烬沉默。秦苍也不急,他走到凌烬面前,伸手,从凌烬手里拿过那半截断箭,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箭身上残留的霜痕。
“冰霜附箭,”秦苍说,抬头看凌烬,“寒髓入骨。你是凌烬,对吧?那个杀了王兽的箭奴。”
凌烬还是没说话。秦苍把断箭还给他,转身对亲卫说:“带刺客下去,审。我要知道谁派来的。”然后他又对凌烬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宴会厅走,亲卫架着刺客跟上。凌烬站在原地,苏青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凌烬说,跟着秦苍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里已经乱了。刚才走廊的动静传了进来,舞姬和乐师缩在角落,宾客们交头接耳,看见秦苍满身血地回来,更是哗然。秦苍走到主位前,转身,抬手。
厅里静下来。
“刚才有刺客,”秦苍开口,声音很稳,“想杀我。但被我的人拿下了。”
他指了指凌烬。“这个人,叫凌烬,以前是箭奴,现在是我的侍卫。刚才他一箭射穿刺客手腕,救了我一命。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箭奴,是我秦苍的贴身侍卫,享百夫长俸禄,赐甲,赐刀,赐弓。”
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然后是低低的议论。秦昊站在秦苍身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陈校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凌烬站在厅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嫉妒,有疑惑,有杀意。他知道,秦苍这是在保他,也是在用他。保他,是因为他有寒髓,有用。用他,是因为他要拿他当棋子,当盾牌,当刀。
秦苍走到凌烬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刀鞘是象牙的,镶着金边。他递给凌烬。“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谁动你,就是动我。”
凌烬接过刀,沉甸甸的。他抬头,看着秦苍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算计,有某种近乎残忍的欣赏。
“谢城主。”他说,声音很平。
秦苍点头,转身对众人说:“宴继续。刚才的事,谁都不许外传。违者,斩。”
乐师重新弹起琵琶,舞姬重新起舞,但气氛已经变了。凌烬站在秦苍身后三步,握着那把象牙短刀,左手的疤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藏不住了。
名声,权力,危险,都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里的刀,和那半截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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