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探粮仓
夜是蓝的。
不是黑的,是那种深到发蓝的墨色,从高墙的阴影里渗出来,浸透整条巷子。凌烬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左臂还吊在胸前,用布条缠着,但已经不疼了,只剩麻木,像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周围的皮肤皱缩,摸着像老树皮。
陈校尉走在前面三步,披着黑裘,脚步很稳,但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没说话,凌烬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内城西区那些歪斜的巷道。这里是贫民区,房子低矮,墙皮剥落,窗户用破木板钉死,偶尔有灯火从缝隙里漏出来,很快又灭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前面拐角,有岗哨。”陈校尉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兵,喝多了,在打瞌睡。绕不过去,得解决。”
凌烬停住,看着他。“我左手废了。”
“不用你动手。”陈校尉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白色粉末在掌心,“迷药,吸进去就倒。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他闪身拐进巷子,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凌烬靠在墙上,等着。风很冷,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向巷子深处。那里隐约有火光,是岗哨的火把,在风里晃。
等了一炷香时间,陈校尉回来了,手上沾着血,在袍子上擦了擦。“解决了。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拐角,地上躺着两个守军,靠着墙,头歪着,像睡着了。但凌烬看见他们脖子上的刀口,很深,血还没凝固,在雪地上洇开两小片暗红。不是迷药,是刀。
陈校尉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得很短。“迷药太慢,刀快。”
凌烬没说话,跟着他继续走。又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北市。白天这里是集市,卖粮、卖肉、卖皮货,现在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集市北边是粮仓,一排石头房子,墙很高,门是铁铸的,上面挂着拳头大的铜锁。
粮仓门口有守卫,四个,都穿着皮甲,握着长矛,在门前来回走动。陈校尉拉着凌烬躲到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蹲下。
“苏青三天前来这儿换粮,”陈校尉低声说,“守仓的校尉想吞她的货,她动了手,杀了三个,跑了。但货没带走,应该还在仓里。我们进去,找货,也找线索,看她往哪儿跑了。”
“怎么进?”凌烬问。粮仓门锁着,守卫四个,硬闯会惊动更多人。
陈校尉从怀里掏出串钥匙,晃了晃。“我有门钥,但得先把守卫引开。你在这儿等着,我绕到后面,弄出点动静。守卫过去查看时,你开门进去,别锁,我随后到。”
“要是守卫不过去呢?”
“他们会过去的。”陈校尉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我弄的动静,一定够大。”
他说完,猫着腰往粮仓侧面绕去。凌烬蹲在木箱后面,看着那四个守卫。守卫走得很慢,很懒散,不时打个哈欠,搓搓手。天太冷,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等了大概半柱香时间,粮仓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四个守卫同时转头,朝声音方向看。
“什么声?”一个守卫问。
“不知道,去看看。”另一个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留下一个守在门口,另外三个握着长矛往粮仓后面跑。留下的那个守卫有点紧张,左右看了看,又往后退了两步,离门远了点。
就现在。
凌烬从木箱后面闪出来,快步走到粮仓门口。守卫背对着他,正伸脖子往后看。凌烬右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截断箭——陈校尉给他的,说防身用——箭杆握在手里,冰凉。他走到守卫身后,抬手,用箭柄在守卫后颈敲了一下。
守卫闷哼一声,软倒下去。凌烬接住他,拖到门边阴影里,从他腰间摸出钥匙,试了试,不对。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陈校尉给的那串,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铁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凌烬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没锁。里面很黑,只有高处的小窗漏进一点月光,勉强能看见轮廓。是条走廊,两边是仓库的门,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甲字仓”、“乙字仓”之类的字。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陈粮的土腥气。凌烬贴着墙往里走,脚步很轻。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门边,侧耳听,里面没声音。
他推开门。
是个小房间,像是仓管的值守处。中间摆着张木桌,桌上点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在风里晃。桌上有账本,有算盘,还有喝了一半的酒碗。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军粮”的红字。
但吸引凌烬目光的,是墙上。
墙上钉着一张兽皮地图,是凛冬城及周边地形。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很多标记,有红圈,有黑叉,有箭头。凌烬走近看,红圈集中在西墙外箭猎区,黑叉集中在北边雪原,箭头从红圈指向黑叉,又从黑叉指向城里。
地图旁边还钉着几张纸,纸上写着字,字迹很潦草。凌烬凑近,借着灯光看。
“……腊月初七,送尸三十具,饲北谷熊群……”
“……腊月十二,送尸四十五具,饲西裂谷狼群……”
“……腊月二十,兽潮将至,需再加饲……”
是饲兽记录。
凌烬看着那些字,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知道秦苍用尸体饲兽,但没想到这么系统,这么频繁。腊月初七,那是兽潮前十天。腊月十二,前五天。腊月二十,兽潮当天。他们在用尸体喂兽,喂饱了,喂肥了,然后让兽来攻城。
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最底下有行小字,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苏姓流民,持王兽货至,疑为凌烬同伙。货已扣,人逃。城主令:活捉,审同党,追寒髓……”
苏青。
他们知道苏青和他有关系。货扣了,人逃了,现在全城在抓她。
凌烬握紧拳头,左臂吊着的布条勒进皮肉里,但他没感觉。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过苏青可能去的地方。她受了伤,带着王兽货,能去哪儿?流民在城里有据点吗?有认识的人吗?
他不知道。
脚步声。
很轻,但凌烬听见了。他转身,看见陈校尉站在门口,脸上沾着血,黑裘的下摆也撕破了一块。陈校尉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和纸,又看向凌烬。
“看见了?”他问。
凌烬点头。
“这只是冰山一角。”陈校尉走到桌边,拿起账本翻了翻,“秦苍饲兽十年了,用流民的尸体,用战死士兵的尸体,用‘不听话’的人的尸体。兽吃惯了人肉,每年冬天都会来攻城。城防军守城,死人,尸体又拿去饲兽。循环往复,十年了。”
“为什么?”凌烬问。
“权力。”陈校尉说,声音很冷,“兽潮在,秦苍就能名正言顺地掌军权,征粮税,杀异己。没有兽潮,他就是个城主。有兽潮,他就是救世主,是凛冬城的守护神。至于死多少人,喂多少兽,他不在乎。”
凌烬沉默。他看着墙上的地图,那些红圈,那些黑叉,那些箭头。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场杀戮。
“苏青的货在哪儿?”他问。
陈校尉走到墙角,踢了踢那几个麻袋。“就这些。王兽皮、骨、牙,都被拆散了,混在军粮里,准备运走。苏青没拿走,她逃的时候太急,带不走。”
“她受伤了吗?”
“不知道。”陈校尉说,“但现场有血,不是守军的血,是她的。她应该伤得不轻,否则不会丢下货。”
凌烬走到麻袋边,蹲下,打开一个。里面是王兽皮,雪白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皮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伸手摸了摸,皮毛很软,很厚,是上等货。苏青为了这些,差点把命搭上。
“现在怎么办?”他问。
陈校尉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守卫快醒了,得走。但走之前,得把这儿烧了。”
“烧了?”
“这些账本,这些记录,不能留。”陈校尉说,从桌上拿起油灯,灯油洒在账本上,又洒在墙上那些纸上。“烧了,秦苍就少一份证据。虽然杀不了他,但能让他疼一阵。”
他举起油灯,看着凌烬。“你走不走?”
凌烬站起身,走到门边。陈校尉把油灯扔在账本上,火瞬间烧起来,顺着洒了灯油的纸往上爬,很快点燃了墙上的地图。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影子在墙上乱晃。
“走。”陈校尉说,转身出门。
凌烬跟着他,走到走廊。火已经烧大了,浓烟从门里涌出来,呛得人咳嗽。两人快步走到粮仓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守卫还没醒,躺在雪地里,脸冻得发青。
远处传来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陈校尉拉着凌烬,钻进巷子,往西墙方向跑。背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凌烬跑着,左臂吊在胸前,每跑一步都扯着伤口疼。但他没停,跟着陈校尉,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背后救火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那儿!抓住他们!”
是城防军,骑着马,举着火把,从巷子那头冲过来。陈校尉拐进一条窄巷,凌烬跟进去。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上结着冰,滑不溜手。
“上墙!”陈校尉吼,蹲下,双手交叠,“踩我手,上!”
凌烬踩上去,陈校尉用力一托,凌烬借力往上跳,右手扒住墙头。墙头有冰,滑,他左手使不上力,扒了两下没扒住,往下滑。陈校尉在下面托住他的脚,又往上送。
这次凌烬右手扒实了,用力,翻上墙头。他趴在墙上,伸手下来拉陈校尉。陈校尉抓住他的手,脚蹬着墙,往上爬。但墙太滑,爬了一半,脚下一滑,往下坠。
凌烬咬牙,右手死死抓住他。左臂吊着的布条绷紧了,伤口裂开,血涌出来,但他没松。陈校尉脚在墙上蹬了两下,重新扒住,用力,翻上墙头。
两人趴在墙头,喘着气。墙下,追兵已经到了巷子口,火把的光照在墙上,映出两人狼狈的影子。
“跳!”陈校尉说,翻身跳下墙。
凌烬跟着跳下。墙外是西墙根,堆满了垃圾和积雪。两人落地,滚进雪堆里,停下时满身是雪。
远处,粮仓的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声音,追兵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烂粥。
陈校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凌烬。“还能走吗?”
凌烬点头,撑着站起来。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走,”陈校尉说,转身往西墙方向走,“去废屋,等天亮。天亮前,苏青要是没来,我们就得出城。”
凌烬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是追兵的喊声,是秦苍饲兽的阴谋。
左手那道疤,在寒风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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