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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兽潮突袭


箭是冰做的。

从弦上离出去时没声音,只带起一缕白汽,在昏暗的冰窟里像道鬼影。箭射中二十步外那根垂着的冰棱,没炸开,冰棱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掉下来,摔在雪地上,碎成几块,断口整齐得像刀切。

凌烬放下弓,喘了口气。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有火在里面烧。老人给的药敷了两次,脓血是止住了,肿也消了些,但骨头里那点疼去不掉,一动就像有针在刮骨髓。

“还成。”

老人坐在冰窟角落,裹着兽皮,只露出半张脸。他眼睛在昏暗里发亮,盯着凌烬手里那把弓。弓臂上结的薄霜正在消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符。

“寒气收放还太慢,”老人说,“箭出到中的那一息,你松了神,寒气散了三成。不然那冰棱该碎成粉,不该只断一截。”

凌烬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不烫不痒,但周围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冻伤。寒气从疤痕里抽出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流,是“挤”,像从骨头缝里硬往外挤东西,挤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挤完后会有种掏空似的虚弱。

“胡老三的人到哪儿了?”他问。

“十里外。”老人说,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肉干,掰了一半扔给凌烬,“刚阿木回来说的。十个人,都骑着雪犬,晌午前能到。”

凌烬接过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硬,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洞外天刚亮,惨白的光从冰棱缝隙漏进来,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三娘、栓子、阿木都在洞口守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外面呜呜地吹。

“你刚才那箭,”老人继续说,“要是射人,三十步内能中,但杀不死。寒气不够凝,箭进肉就散了,顶多冻伤一层皮。要杀人,寒气得再凝三倍,得让箭进肉不散,进骨不化,一直钻,钻到心,钻到脑,然后炸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骨头。凌烬听着,脑子里过那种感觉——寒气从疤痕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流过肩膀时右肩的伤会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但必须忍着,让寒气继续流,流到指尖,流进弓臂,流上弦,在弦上凝成箭,一支看不见但能冻穿骨头的箭。

“再来。”老人说。

凌烬握弓,左手抬起来。指尖刚碰到弓臂,疤痕深处就是一烫,寒气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冲。他咬牙,忍着右肩的剧痛,让寒气流到指尖,流进弓臂。弓臂上结霜,弦上结霜,一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箭在弦上凝成,箭身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的。

他瞄准洞口另一根冰棱。

屏息,松手。

冰箭离弦,这次有声音,很轻的、像冰裂的脆响。箭射中冰棱,没入半尺,然后炸开。不是碎,是炸,冰棱从内部爆开,碎成无数冰晶,在空气里闪闪发光,然后像雪一样簌簌落下。

凌烬放下弓,手臂在抖。不是累,是寒气抽得太狠,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左手那道疤周围青白色的皮肤裂开了几道细口,渗出血丝,血很快冻住,变成暗红色的冰珠。

“这次对了。”老人说,声音里有点什么,像是满意,又像别的。“但太费劲。杀一个人,抽你三成力。杀三个,你就瘫了。得练到收放自如,像呼吸一样自然,杀人不费劲,才算入门。”

凌烬没说话,他靠着冰壁坐下,喘着气。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血,染红了布条。他低头看着左手,疤周围那些裂口不深,但疼,火辣辣地疼。

洞外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别的,很沉,很低,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冰壁簌簌往下掉冰渣。凌烬抬头,看见老人也站了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声音?”三娘在洞口问,声音发颤。

老人没回答,他走到洞口,掀开冰帘一角往外看。天还是惨白的,但远处地平线上,铁灰色的云在翻涌,像烧开的铅水。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雪原。那沉厚的声音就是从云层深处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滚雷,但比雷更闷,更重,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口发麻。

“兽潮。”老人说,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凌烬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远处雪原上,先是看见几个黑点,在雪地上移动,很快黑点变成黑线,黑线变成黑潮,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像决堤的墨汁。无数兽,雪原狼、冰齿虎、铁脊熊,还有更多不认识的,混在一起,潮水一样往南涌。蹄爪刨起的雪沫扬成白色的雾,在兽潮上空形成一片低垂的云。

方向是凛冬城。

“这么快……”老人喃喃,“不该这么快,往年兽潮都在深冬,这才刚入冬……”

“是秦苍。”凌烬说。

老人转头看他。

“他饲兽,”凌烬说,声音很冷,“用尸体喂,喂得又多又肥。兽多了,饿了,就会提前来。”

老人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小子,你知道的不少。”

“我见过。”凌烬说,“在城墙底下,他拿城防军的尸体喂兽。那些兽吃惯了人肉,吃肥了,就会想进城。”

老人不笑了。他转头继续看兽潮,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冰帘。“胡老三来不了了。”

“为什么?”

“兽潮过境,十里之内,活物不留。”老人说,“他们要么掉头回城,要么被兽潮踩成泥。但不管怎样,今天没人来找你了。”

洞里静了一瞬。三娘、栓子、阿木都看着凌烬,眼睛里有庆幸,有恐惧,有茫然。凌烬没看他们,他看着冰帘,听着外面那越来越近的、闷雷般的蹄声。

“兽潮会攻城?”他问。

“会。”老人说,“每年都攻,每年都死很多人。但今年的兽潮……不一样。太多了,太早了。凛冬城的城墙,不一定扛得住。”

凌烬沉默。他想起城墙,想起那扇铁铸的北门,想起门后那些街道,那些屋子,那些缩在屋子里等死的人。那些人里,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想他死的,也有不想他死的。

“你想回去?”老人问,眼睛盯着他。

凌烬没回答。

“回去送死?”老人笑了,笑里带着嘲弄,“你现在回去,秦苍第一个抓你,剖开你的左手,挖出寒髓。然后把你扔上城墙,让你用最后一点力气替他守城。守住了,你死。守不住,你还是死。”

“我知道。”凌烬说。

“那你还想回去?”

凌烬抬起头,看着老人。“苏青还在城里。”

老人愣住,然后慢慢收起笑。“那个流民头子?”

“她进城换粮,四天了,没回来。”凌烬说,“兽潮攻城,城里会乱。乱起来,她会死。”

“所以呢?”老人说,“你要为一个救过你、也丢下过你的流民,回去送死?”

凌烬没说话。他想起苏青的背影,想起她剥皮时的熟练,想起她扔给他肉干时的干脆,想起她在风雪里背着他走的那个时辰。她救过他,也丢下过他,但最后又回来了,带着药,带着粮,带着“王兽的骨、皮、牙,值钱”。

“她不该死在那儿。”他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冰窟角落坐下,闭上眼睛。“随你。但别指望我跟你去。我老了,只想等死,不想送死。”

凌烬没动,他站在洞口,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兽潮声。蹄声如雷,震得冰壁簌簌作响,冰渣不停往下掉。三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凌哥,真回去?”

“你们留这儿。”凌烬说,“兽潮从南边来,北边应该安全。等兽潮过了,你们往北走,能活。”

“那你呢?”

“我回去。”凌烬说,转身从柴堆里抽出那截断箭,握在手里。箭杆冰凉,贴着掌心。“有弓吗?”

三娘愣了一下,然后跑回冰窟深处,从皮囊里翻出一把弓,是苏青那把铁木弓,弓臂上刻着符号。她递给凌烬,又翻出个箭壶,里面还有七支箭,箭杆是竹的,箭头磨过。

凌烬接过,背在肩上,又往怀里塞了两块肉干。然后他走到洞口,掀开冰帘。

外面,兽潮的先锋已经到了五里内,能看清最前面那些兽的轮廓了。雪原狼跑在最前,冰齿虎跟在后面,铁脊熊在中间,更远处还有更大的黑影,是王兽的亚种。蹄爪刨起的雪沫扬得像沙暴,遮住了半边天。

风里带着腥臊味,混着兽群的嗥叫,像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凌烬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老人说:“寒髓怎么练到收放自如?”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每天练,往死里练。练到寒气成你血脉的一部分,练到你动念即出,出即杀人。但你没那么多时间了。”

“那就告诉我最快的法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疼。用疼逼它。寒气怕疼,你越疼,它越听话。但你得忍住,忍住疼,控制它,不是让它控制你。”

凌烬点头,掀开冰帘,钻出去。外面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往南走。

往凛冬城走。

往兽潮里走。

左手那道疤,在风雪里,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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