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延英殿对策(下)2
肃宗坐直了身体。那张苍白的脸上,病容依旧,眼神却不再飘忽。他握着带血的帕子,目光在儿子、父亲、权阉之间缓缓移动。最后,他看向李豫。
“豫儿,”肃宗的声音很轻,“你确定吗?”
“儿臣确定。”李豫毫不犹豫。
“哪怕败了,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史书诟病,会被后世骂作亡国之君?”
“若败了,”李豫跪下,“儿臣愿以死谢罪,以谢天下。”
肃宗闭上了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时,目光里有一种韩渊从未见过的决绝。那是一个病重皇帝在生命最后阶段,做出的最后重大决定。他看向韩渊:“父亲,您的方案,儿……朕采纳了。”
韩渊起身,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但,”肃宗的声音陡然转厉,“此策关乎国运,各部必须严格执行!诏令下达后,凡有贻误者——斩!凡有掣肘者——斩!凡有阳奉阴违者——斩!”
三个“斩”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延英殿的地板上。
苗晋卿等朝臣齐齐跪下:“臣等遵旨!”
肃宗的目光转向李辅国:“李公。”
李辅国浑身一颤,躬身:“老奴在。”
“你掌枢密,通传诏令之事,由你负责。”肃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要你在十二个时辰内,将诏令送达郭子仪、李光弼、张镐手中。迟一刻,朕唯你是问。”
“老奴……领旨。”李辅国的声音干涩。
韩渊看着这个老宦官。李辅国的脸色已经从青转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知道,这一局,李辅国输了。不仅输了战略之争,更输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肃宗把传诏的任务交给他,不是信任,是考验——若他敢在诏令上做手脚,那三个“斩”字,第一个就会落在他头上。
“都退下吧。”肃宗挥了挥手,身体向后靠去,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脸,“朕累了。”
“臣等告退。”
众人依次退出延英殿。
韩渊走在最后。在殿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肃宗靠在御榻上,闭着眼睛,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像一张纸。李豫站在父亲身边,手轻轻放在肃宗的肩上。父子二人,一个病重将死,一个年轻气盛,却在这一刻,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殿门关闭。
韩渊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能闻到风中隐约的桂花香,能听见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更鼓声,能看见天际一弯新月,清冷地挂在飞檐之上。
“太上皇。”
身后传来李豫的声音。
韩渊转身。太子站在三步之外,袍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明亮而坚定。
“豫儿,”韩渊微笑,“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孙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李豫躬身,“倒是祖父的方案,让孙儿茅塞顿开。以攻代守,直捣要害——这才是破局之道。”
韩渊看着这个孙子。历史上的唐代宗李豫,在位十七年,平定了安史之乱的余波,却也无力扭转藩镇割据的大势。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比史书上的记载更有决断力,更有魄力。也许,也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你父亲的身体……”韩渊轻声问。
李豫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御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韩渊沉默。他知道肃宗的寿命,天宝十五年七月灵武即位,宝应元年四月崩,在位不足六年。现在已经是宝应元年九月,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要做好准备。”韩渊说,“你父亲一旦……你就是大唐的皇帝。这江山,这百姓,都要压在你肩上。”
“孙儿知道。”李豫抬起头,目光坚定,“孙儿不会让祖父失望,也不会让父亲失望,更不会让大唐的列祖列宗失望。”
韩渊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豫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李豫的身体微微一震——祖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地对待过他了。
“回去吧,”韩渊说,“陪你父亲说说话。他……需要你。”
“孙儿告退。”
李豫躬身,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健而有力。
韩渊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袖,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他知道,从今天起,大唐的命运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郭子仪会东出,李光弼会死守,张镐会拖延,史思明会分兵,吐蕃会退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历史已经改变了。
他改变了马嵬坡,改变了灵武即位,改变了张巡的命运,现在,又要改变整个平叛战争的走向。每一次改变,都会带来新的变数,新的敌人,新的挑战。李辅国不会甘心失败,河北藩镇不会轻易臣服,吐蕃回纥不会就此罢休,还有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韩渊抬起头,看着那弯新月。
月光清冷,照在大明宫的飞檐斗拱上,照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上,照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有力;能感受到夜风的凉意,穿透衣衫;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权力与阴谋的味道。
该回去了。
他转身,向兴庆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像历史的鼓点,敲打着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而在延英殿内,李辅国并没有离开。
他跪在御榻前,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老奴……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肃宗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陛下,太上皇的方案太过凶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大唐就完了啊!”李辅国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宁愿自己担上千古骂名,也不愿看陛下冒此奇险!陛下,收回成命吧,现在还来得及……”
“李公,”肃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起来吧。”
李辅国跪着不动。
“朕知道你的忠心。”肃宗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宦官,“但这一次,朕要听豫儿的,听父亲的。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没有多少时间了,朕要在走之前,给豫儿,给大唐,搏一条生路。”
“陛下……”李辅国泣不成声。
“你去传诏吧。”肃宗挥了挥手,“记住朕的话——十二个时辰,迟一刻,朕唯你是问。”
李辅国浑身一颤。
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他缓缓起身,躬身,倒退着退出延英殿。在殿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榻上的皇帝。肃宗闭着眼睛,那张脸在烛光下,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李辅国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下台阶。夜风吹动他的袍袖,带来初秋的寒意。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枢密院的方向。那里有笔墨,有印玺,有通往全国各地的驿道系统。
他要传诏。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太上皇重新掌握了话语权,太子展现了惊人的决断力,皇帝……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他李辅国,需要重新谋划了。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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