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延英殿对策(上)1
延英殿内,铜漏滴答作响。兵部侍郎的汇报声落下后,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御榻上的肃宗,等待皇帝开口。但肃宗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李辅国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豫儿,”他的声音虚弱而缓慢,“东西两线,皆是我大唐疆土;河阳鄯州,皆是我大唐子民。弃与守,抽兵与增援,关乎国运。你……以为该如何?”
太子李豫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站在御榻右侧,距离父亲三步,距离祖父五步,距离李辅国七步——这个距离,在延英殿这个不足三十步见方的空间里,构成了一个微妙的权力三角。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陛下。”
李辅国先一步出列了。这个老宦官的声音像磨砂纸擦过石板,干涩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躬身,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肃宗身上。
“老奴以为,太子殿下年轻,军国大事,还是先听一听老臣们的意见为好。”李辅国缓缓道,“方才兵部所报,河阳血战两日,李光弼部伤亡已逾三千;史朝义两万精骑已逼近太原;鄯州被吐蕃五万大军围困,张镐手中只有四千兵卒。东西两线,皆是绝境。”
他顿了顿,殿内只有铜漏的滴答声。
“老奴愚见,当务之急,是确保关中、确保长安。”李辅国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河阳虽重,但远在千里之外;鄯州虽险,但终究是边陲之地。可长安,是大唐的心脏!若长安有失,则天下震动,国本动摇!”
韩渊坐在侧首的特设座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那雕花是蟠龙纹,龙爪深陷木中,触感冰凉而粗糙。他能闻到殿内弥漫的檀香味,混合着肃宗身上传来的淡淡药味,还有李辅国袖口隐约的熏衣香——三种气味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氛围。
“所以李公的意思是?”肃宗问。
“抽调河阳部分精锐,回援关中。”李辅国一字一顿,“李光弼手中尚有近三万兵马,可令其分兵一万,星夜驰援。同时,放弃河阳外围据点,收缩防线,退守城内。如此,既能保全河阳主力,又能增强关中防御。”
苗晋卿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位老宰相站在太子身侧,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出声。
“放弃河阳外围?”肃宗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史思明的十万大军……”
“陛下,河阳城坚,李光弼善守,纵使放弃外围,坚守月余当无问题。”李辅国打断道,“而这一月时间,足够我们从各地调集兵力,稳固关中防线。待关中稳固,再图东进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至于鄯州……张镐老成持重,或能坚守。但若事不可为,退守兰州,亦不失为权宜之计。”
殿内一片死寂。
韩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肃宗在看他,眼神复杂;太子在看他,带着审视;苗晋卿在看他,欲言又止;李辅国也在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冰冷的、等待猎物跳进陷阱的耐心。
他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慢,袍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是用绢帛绘制,钉在木架上,从殿顶垂落,几乎占满整面墙壁。河阳的位置用朱砂标红,鄯州的位置用墨笔圈出,长安在正中,像一颗被两把刀从东西两侧抵住咽喉的心脏。
“李公方才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韩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玉磬敲击。他转过身,面向肃宗,也面向殿内所有人。
“河阳不是一座孤城。”他抬起手,指向地图,“河阳是洛阳的屏障,是河南战局的枢纽。若放弃河阳外围,收缩城内,等于将城外三十里平原拱手让给史思明。届时叛军可以从容布置投石机、冲车、云梯,可以挖掘地道,可以断我水源。李光弼纵有通天之能,困守孤城,能守几日?十日?半月?”
他顿了顿,手指从河阳向西移动,划过黄河,停在潼关的位置。
“一旦河阳失守,史思明十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潼关。而此刻——”他的手指又猛地向西,划过长安,停在鄯州,“吐蕃五万大军正在猛攻鄯州。若鄯州再失,吐蕃兵锋便可直指陇右,威胁关中侧翼。”
韩渊收回手,转身面对李辅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到那时,长安将面临什么?”韩渊的声音陡然凌厉,“东有史思明十万叛军叩关,西有吐蕃数万铁骑压境。两线夹击,关中腹背受敌。李公所说的‘确保关中、确保长安’,届时便是一句空话!”
李辅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冷冷道:“那依太上皇之见,该当如何?难道要从关中抽兵,去救千里之外的河阳?还是要从河阳抽兵,去救更远的鄯州?朝廷兵力有限,东西不能兼顾,这是现实!”
“正因为兵力有限,才更不能拆东墙补西墙。”韩渊斩钉截铁,“李公的方案,看似稳妥,实则是将大唐拖入慢性死亡的绝路。今日放弃河阳外围,明日就要放弃河阳;今日放弃鄯州,明日吐蕃就会兵临渭水。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最后,便是无路可退!”
肃宗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盯着父亲,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父亲有何良策?”
韩渊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中奔流。这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一种久违的、在学术辩论最激烈时才会出现的兴奋。只是这一次,他辩论的不是历史论文,而是大唐的国运。
“良策不敢当,但有一策,可供陛下参详。”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河阳的位置。
“东线,李光弼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不但不能退,还要传令给他: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河阳!朝廷不会从河阳抽走一兵一卒,相反,要告诉他,援军正在路上,只要他守住,史思明必败!”
“援军?”李辅国嗤笑,“援军从何而来?关中兵力捉襟见肘,难道要从蜀中调兵?等蜀兵到了,河阳早就破了!”
“援军不在别处,就在潼关。”韩渊的手指猛地向东一划,停在潼关以东,“郭子仪的朔方军主力,此刻正在潼关休整。郭令公箭伤未愈,但朔方军将士可用。可令朔方军主力出潼关,不是向西回援长安,而是向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洛阳,直指东北方向。
“向史思明侧后运动。做出直捣范阳的姿态。”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肃宗都坐直了身体:“直捣范阳?这……这怎么可能?范阳远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史思明十万大军,朔方军如何过得去?”
“不需要真的过去。”韩渊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只需要做出姿态。史思明为何敢倾巢而出,猛攻河阳?因为他算准了朝廷西线告急,无力东顾。因为他知道,他的老巢范阳,此刻空虚。”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范阳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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