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舆情的重量2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是……”一个年轻商人犹豫道,“我听说南内地近市井,不安全。万一有歹人……”
“所以才派禁军护卫啊。”书生说,“三千北衙禁军,日夜轮值。这排场,啧啧。”
“排场?”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知道三千禁军要多少粮饷吗?知道这些钱够前线将士吃多少天吗?”
茶肆又安静了。
老兵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浊酒,然后重重放下。
“我在睢阳打过仗。”他说,“张巡将军守城,粮食吃光了,吃树皮,吃老鼠,最后……吃人。三千禁军守在兴庆宫外,就为了一个老人想回家?呵。”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但就在这时,茶肆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附近私塾的先生。
“这位军爷说得对。”文士在空位坐下,“三千禁军,耗费巨大。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非要三千?”
他顿了顿。
“因为有人不想让太上皇安宁。”
茶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平静而睿智的脸。
“我有个学生在翰林院当差。”文士缓缓道,“他说,朝堂上为了这事吵翻了天。颜真卿颜公力主应准,说以孝治天下,满足老父微末心愿是皇帝美德。但有人极力反对,说南内不安全,说太上皇身边有小人。”
“谁反对?”有人问。
文士笑了笑,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懂了。
长安城里,谁有能力左右朝议?谁有能力让皇帝下旨派三千禁军“护卫”?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卖炭老汉喃喃道,“不是太上皇非要兴师动众,是有人……非要兴师动众?”
文士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我一个教书匠,不懂朝政。”他说,“我只知道,若真心想护卫,一百禁军足矣。三千人围住兴庆宫,那不是护卫,那是……”
他没说完。
但茶肆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那是监视。那是囚禁。
老兵沉默了。他盯着碗里的酒,浑浊的液体映出晃动的灯光。许久,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巡将军守睢阳,守的是大唐的疆土。”他哑声道,“太上皇想回兴庆宫,回的是自己的家。家都不能回,这大唐……还叫大唐吗?”
没人说话。
茶肆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中回荡。
那一夜,类似的话在长安许多地方响起。
西市的胡饼摊前,酒肆的柜台旁,桥头的说书场,甚至青楼的雅间里。那些关于“节俭”、“思乡”、“夜不能寐”的故事,像春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
而与之对抗的,是另一套说辞。
“太上皇身边有妖道蛊惑!”
“南内地势低洼,容易遭贼!”
“当年若不是他昏聩,安禄山能反吗?”
这些声音更大,更刺耳,往往来自一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像衙门小吏的人。他们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神闪烁,总在不经意间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两股声音在长安城里碰撞、交织、撕扯。
百姓们听着,议论着,比较着。有人信这个,有人信那个,更多的人在观望。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蔓延。
那是一种……同情。
对一个七旬老人的同情。
对一个想回家却回不去的老人的同情。
对一个被三千禁军“护卫”的老人的同情。
***
紫宸殿,寝宫。
药味浓得化不开。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但压不住那股苦涩的气息。肃宗李亨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辅国跪在榻前。
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长安坊间议论纷纷,多同情太上皇。有传言说,太上皇在蜀中每日只食两餐,夜夜看地图问战事,常对月思长安。百姓闻之,多唏嘘落泪。”
肃宗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但亦有流言。”李辅国继续,“说南内地近市井,恐有安全之虞。说太上皇身边有方士蛊惑,意图不轨。朝中大臣亦分两派,颜真卿等力主应准,言‘以孝治天下’;另一些则忧心忡忡,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
“老奴以为,此事……宜缓。”
肃宗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深处还有一丝清明。他盯着头顶的帐幔,那上面绣着九龙戏珠,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太子……怎么说?”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太子殿下……”李辅国斟酌着词句,“未明确表态。但监国朝议时,他未当场决断,说要禀明陛下。”
“他在等。”肃宗说。
“等什么?”
“等朕死。”肃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等朕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做决定。现在……他不想担这个责。”
李辅国低下头。
“那陛下的意思是……”
肃宗沉默了很久。
寝宫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药味、檀香味、还有锦被上熏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准。”他终于说。
李辅国猛地抬头。
“但是。”肃宗继续,“增派北衙禁军护卫。三千人,日夜轮值。兴庆宫外三里,划为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陛下!”李辅国急道,“这——”
“这什么?”肃宗打断他,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不是担心安全吗?三千禁军,够安全了吧?”
李辅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忽然意识到,皇帝不是傻子。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算计,知道他的野心,也知道……他想要什么。
“旨意明天就发。”肃宗重新闭上眼睛,“朕累了,你退下吧。”
李辅国跪着没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张平日里总是谦卑恭敬的脸,此刻却扭曲着,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盯着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盯着那双闭上的眼睛,盯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许久,他缓缓磕头。
“老奴……遵旨。”
他退出寝宫。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廊下点着宫灯,昏黄的光照亮了长长的回廊。李辅国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明,一半脸暗。
程元振从阴影里走出来。
“阿父,陛下怎么说?”
“准了。”李辅国说,声音冰冷,“但加了三千禁军。”
程元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既给了太上皇面子,又给了阿父里子?”
“里子?”李辅国冷笑,“三千禁军围住兴庆宫,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皇帝孝顺,还是会说……我李辅国跋扈?”
程元振沉默了。
“但至少。”李辅国缓缓道,“太上皇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他见谁,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都会知道。”
他望向南方,望向兴庆宫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宫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去吧。”李辅国说,“准备接驾。三日后,太上皇车驾抵京。我们要给足……排场。”
***
三日后。
凤翔行营。
车驾已经准备妥当。三十六匹御马,十二辆马车,随行禁军五百,宫人内侍百余。队伍在晨光中列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渊站在车辇前。
他穿着太上皇的常服,绛紫色圆领袍,头戴黑纱幞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长安方向。
李泌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道袍。
“陛下,旨意昨夜就到了。”李泌低声道,“准还居兴庆宫,增派北衙禁军三千护卫。”
韩渊点点头。
他早就知道了。高力士昨夜快马赶回,带回了长安的消息。那些故事传开了,舆论发酵了,百姓的同情像潮水一样涌起。而肃宗,在病榻上做出了这个看似妥协、实则算计的决定。
“三千禁军……”韩渊重复了一遍。
他伸出手,阳光落在手背上,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这双手曾经执掌天下,曾经写下《霓裳羽衣曲》的乐谱,曾经……赐死杨妃。
现在,这双手即将回到那座宫殿。
那座有梨花的宫殿。
“启程吧。”韩渊说。
他登上车辇。车厢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视线。车轮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队伍缓缓前行。
凤翔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官道两旁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抽出新绿,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纱。农夫在田里劳作,看到御驾经过,纷纷跪地磕头。
韩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大唐。伤痕累累,但还在喘息的大唐。
车驾行了一日。
傍晚时分,长安地界已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像一条匍匐的巨蟒。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
韩渊让车驾停下。
他掀开车帘,走下车辇。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那是长安的味道。
李泌走到他身边。
“陛下,前面就是长安了。”他说。
韩渊望着那座城。
城墙很高,城楼巍峨。他能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他能看到城里升起的炊烟,成千上万缕,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那就是长安。
他曾经的家,他曾经的天下,他曾经的……囚笼。
“先生。”韩渊忽然道。
“臣在。”
“入城之后,先不见任何官员。”韩渊说,声音很平静,“朕要先去一个地方。”
李泌抬眼:“何处?”
韩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长安城,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染成金色。
车驾重新启程。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长安城越来越近,城墙的砖石纹理都能看清了。城门口已经聚集了迎接的官员,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
但韩渊的目光,越过了他们。
望向了城东。
望向了那座桥。
那座叫灞桥的桥。
(https://www.2kshu.com/shu/86404/51275279.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