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划过黄河，划过太行山，最后停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指尖触到羊皮纸面，能感觉到墨迹微微的凸起，还有朱砂标注的温热——那是烛火长时间烘烤的结果。

“史思明下一步，会攻哪里？”他问，没有回头。

郭子仪和李光弼也起身走到地图前。

“太原。”李光弼毫不犹豫，“太原是河东根本，若失太原，整个河东道门户大开。史思明若取太原，可西进关中，威胁灵武。”

“也可能是河阳。”郭子仪沉吟，“河阳控扼黄河渡口，是洛阳北面屏障。若取河阳，可切断洛阳与河北联系，将朝廷大军分割。”

二人说完，都看向韩渊。

烛火在韩渊脸上跳跃，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盯着地图，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羊皮纸，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你们说得都对。”韩渊缓缓开口，“但史思明不会同时攻两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两个位置之间。

“他会佯攻太原，实取河阳。”

郭子仪和李光弼同时一怔。

“为何？”李光弼问。

“因为史思明要的不是一城一地。”韩渊转身，目光扫过二人，“他要的是彻底击溃朝廷大军的士气。太原城坚，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而河阳……”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那个点，“河阳守将是李抱玉，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更重要的是，河阳守军多是邺城败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落。史思明若以精锐突袭，河阳必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河阳一失，洛阳北面屏障尽去。届时朝廷震动，诸军恐慌，史思明便可趁势西进，直逼潼关。而你们……”他的目光落在郭子仪和李光弼身上，“你们会被迫回师救援，疲于奔命，最终被史思明牵着鼻子走。”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子仪盯着地图，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李光弼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李泌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该如何应对？”郭子仪终于问。

韩渊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案上。

那是一份详细的方略。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写就的。墨迹已经干透，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第一，以守代攻。”韩渊的手指划过第一条，“太原方面，命李光弼率河东军固守，深沟高垒，绝不出战。史思明若来攻，便让他攻，耗其锐气，损其兵力。记住，守城不是死守，要灵活出击，以小股精锐袭扰其粮道，疲其士卒。”

李光弼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疲敌蓄锐。”韩渊继续，“郭子仪率朔方军主力，移驻河阳以北的怀州。不主动求战，但若史思明攻河阳，便从侧翼牵制，逼其分兵。同时，派人联络河北义军，袭扰叛军后方。史思明战线拉得越长，漏洞就越多。”

郭子仪重重点头。

“第三，重整编制。”韩渊的声音变得严肃，“邺城之败暴露的最大问题，就是诸军互不统属。朕会奏请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统一指挥前线诸军。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全权负责太原防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至于监军宦官……朕会想办法。但你们也要明白，有些事，不能等。”

这句话意味深长。

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然。

“臣……明白。”郭子仪沉声道。

“第四。”韩渊从案上又取出一份名单，递给郭子仪，“这上面的人，你们留意。”

郭子仪接过名单，就着烛光看去。

纸上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略标注着所属部队、职务、以及一两个字的评语——“勇”、“稳”、“谋”、“忠”。字迹与方略上的不同，更娟秀一些，显然是出自枢机堂文吏之手。

“这些都是中下层军官。”韩渊解释，“有些是战场表现突出的，有些是枢机堂暗中考察过的。他们或勇猛善战，或沉稳可靠，或颇有谋略。你们在前线，可以酌情提拔任用，作为重整军队的骨干。”

郭子仪的手微微颤抖。

这份名单，比任何金银赏赐都珍贵。它意味着太上皇不仅了解前线困境，更在暗中为他储备人才，为军队的未来布局。这份信任，这份深谋远虑，让这位老将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臣……叩谢陛下！”郭子仪再次跪地，这一次，头磕得很重。

李光弼也跟着跪下。

“起来。”韩渊扶起二人，“大唐的未来，在你们手中。朕在后方，能做的有限。但朕保证，只要你们在前线用命，朕在朝中，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烛火在密室中燃烧，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会谈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韩渊详细询问了前线粮草、兵员、装备的情况，郭子仪和李光弼一一禀报。说到艰难处，两位老将声音哽咽；说到破敌之策，四人又在地图前激烈讨论。李泌偶尔插话，往往一语中的，指出关键。

最后，郭子仪和李光弼起身告辞。

“臣等这就返回前线。”郭子仪抱拳，“陛下方略，臣必竭力施行。”

“保重。”韩渊只说了两个字。

高力士引着二人悄悄离开密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只剩韩渊和李泌。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油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缓缓流淌。火光变得微弱，将屋内照得一片昏黄。韩渊坐在案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有一种久违的振奋——那是看到希望时的振奋。

“陛下。”李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经此一会，朔方、河东军心，大半归于陛下矣。”李泌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郭李二位将军，都是忠贞之士。他们今日所见所闻，必会传于军中。将士们知道太上皇在后方运筹帷幄，知兵善任，士气定会为之一振。”

韩渊点点头。

“然祸福相依。”李泌话锋一转，“今夜之事，恐难瞒过李辅国耳目。”

韩渊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

“凤翔行营内外，禁军三千，皆听太子号令。而太子身边……”李泌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豫或许对祖父还有几分亲情，但李辅国没有。那个宦官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太上皇安安分分地待在大明宫别苑，不问政事，不接触军方。今夜郭子仪和李光弼秘密来见，一旦被李辅国知晓，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朕知道。”韩渊缓缓道，“但有些险，必须冒。”

李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变了。”

“哦？”

“若是从前的陛下……”李泌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或许不会如此决绝。”

韩渊也笑了。

是啊，若是从前的李隆基，那个晚年昏聩、猜忌多疑的唐明皇，或许真的不会冒这个险。但他是韩渊，是一个从千年后来的人，是一个亲眼见过大唐崩塌、百姓流离的历史学者。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必须做。

哪怕代价巨大。

就在这时——

行营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不是一两匹，而是一队。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马蹄声中，还夹杂着甲胄碰撞声、呵斥声，以及守门士兵慌乱的应答。

韩渊和李泌同时抬头。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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