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凤翔初会2
韩渊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瓷器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微凉。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李豫垂首,“是想请祖父入住大明宫别苑。那里地势高敞,环境清幽,殿阁虽不如兴庆宫华丽,却胜在安静。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与韩渊对上:“而且大明宫紧邻禁苑,守卫森严,更为安全。如今长安虽已克复,但叛军细作可能潜伏城中,陛下担心祖父安危,觉得大明宫别苑,更适合奉养。”
话音落下,厅内死一般寂静。
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韩渊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缓慢,像一口深井,不起波澜。
大明宫别苑。
那是大明宫西北角一处偏僻院落,远离中枢,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住进去,就等于被软禁在皇宫深处,与外界隔绝。而兴庆宫虽在城东,却有独立的宫门,可以接见外臣,可以出入市井,甚至可以在南内与百姓接触——那是玄宗晚年最珍视的自由。
李豫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为你好,为你安全,为你静养。
但字字句句,都是囚笼。
韩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辛辣直冲头顶。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那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慈祥,更加温和。
“陛下考虑得周到。”他点头,声音里满是欣慰,“我老了,确实喜欢清静。大明宫别苑好,那里地势高,夏天凉快,冬天也暖和。就按陛下安排的办吧。”
李豫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祖父体谅,孙臣代陛下谢过。”
“不过,”韩渊话锋一转,“在入住大明宫之前,我有一事,想请孙儿帮忙。”
“祖父请讲。”
韩渊的目光,望向厅外漆黑的夜空。秋风吹过庭院,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我这一路北来,”他缓缓开口,“心中最挂念的,除了陛下,就是前方的将士。子仪、光弼他们,为了大唐江山,浴血奋战,我虽在蜀中,却夜夜难眠。”
他转过头,看向李豫,眼神里满是老人特有的忧思:“如今到了凤翔,离前线近了,我想见见他们。哪怕只是说几句话,问问战况,看看他们是否安好,我这颗心,也能安一些。”
李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厅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程元振从席间站起,躬身道:“太上皇慈心,奴婢感佩。只是郭令公、李节度使如今都在前线督战,军情紧急,恐怕……”
“我知道军情紧急。”韩渊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所以才想在凤翔见。从这里到前线,快马不过一两日路程。让他们来述职,汇报战况,也是正理。我虽已退位,但仍是太上皇,过问一下军国大事,总不算逾矩吧?”
他的目光,落在李豫脸上。
年轻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烛光照耀下,那汗珠晶莹剔透,缓缓滑落。
“祖父,”李豫艰难开口,“不是孙臣不愿传讯,实在是……如今史思明称帝,叛军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郭李二位将军身负重任,若此时离开前线,万一军心有变,或是叛军趁机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哦?”韩渊挑眉,“你的意思是,大唐的军队,离了主帅一两日,就会溃不成军?”
“孙臣不敢!”李豫连忙跪地。
“起来。”韩渊伸手虚扶,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冷了下来,“我只是想见见故人,聊慰老怀。若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把老骨头,还回长安做什么?不如就在这凤翔住下,每日望着北方,祈祷将士平安罢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豫的脸色,瞬间白了。
太上皇若不肯回长安,那这“恭迎圣驾”就成了笑话。三千禁军“护卫”,就成了胁迫。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史书会怎么写?更重要的是——肃宗病重,急需太上皇还京以安人心、定朝局。若太上皇执意留在凤翔,灵武朝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
“祖父言重了。”李豫重新站起,声音有些发颤,“孙臣……孙臣这就派人传讯,请郭令公、李节度使来凤翔述职。”
“好。”韩渊点头,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好孙儿。”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还是那酒,但入口时,那股涩味淡了许多,反而品出了一丝甘甜。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乐声重新响起,官员们重新举杯,笑语喧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宴罢,已是深夜。
韩渊被安置在行营后院最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院落不大,但布置精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高力士亲自带人检查了每一间屋子,确认安全后,才服侍韩渊更衣就寝。
“大家,”高力士低声禀报,“院外有禁军把守,明岗暗哨,不下百人。”
“知道了。”韩渊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大家今日……”高力士欲言又止。
“今日怎么了?”韩渊抬眼。
“大家应对得极好。”高力士躬身,“太子殿下虽年轻,但心思缜密,背后又有李辅国指点。大家能让他答应传讯郭李二位将军,已是难得。”
韩渊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李豫背后是谁。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那双阴鸷的眼睛,那个在灵武朝廷一手遮天的李辅国。今日这场戏,不过是开场锣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你去歇息吧。”他挥挥手。
高力士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韩渊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远处军营里马匹的嘶鸣声。月光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石照得一片惨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重新关窗,回到榻边。
刚坐下,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轻得像猫爪挠门。
韩渊皱眉:“谁?”
门外没有回应。但门缝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张纸条。
韩渊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拾起。纸张很薄,触手微凉,带着墨汁特有的涩味。他展开纸条,就着烛光看去。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未干,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颤抖:
**南内有旧。**
韩渊的手,微微一颤。
纸条从指间滑落,飘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枯叶。烛火跳动,将纸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那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变形。
南内。
兴庆宫。
旧。
谁留下的旧?什么旧?
韩渊缓缓弯腰,重新拾起纸条。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焰舔舐纸角,瞬间将纸张吞没。灰烬飘落,在空气中打着旋,最后落在砖缝里,消失不见。
他吹灭蜡烛,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月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韩渊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凤翔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长安,还在三百里外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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