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李辅国的獠牙1
韩渊的目光从窗外暮色中收回,转向屋内跳动的烛火,那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李辅国……”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权衡,“他想要用‘体制’的绳子捆住我们的手脚。
那我们就看看,是他的绳子结实,还是我们手里的剪刀锋利。”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份刚刚完成的《战后河北善后方略》草案封面上,“长源,张镐,明日召集核心人员。我们要好好议一议,怎么给这位李公公,还有他身边的人,找点‘正事’做做。”
第二天清晨,霜气未散。
枢机堂内室的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四角各置一盏铜制鹤形灯,灯油里掺了香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气息,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长案周围,韩渊居中,李泌、张镐分坐两侧,高力士垂手侍立在韩渊身后稍远些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案上除了茶具,还摊开着几份新到的密报。
“消息更具体了。”张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刀,“昨日午后,灵武朝会上,有御史言官提及成都方面关于调整江淮漕运路线的建议,话未说完,便被李辅国以‘此乃军需调度细务,当由元帅府与户部有司议定,不宜在朝堂泛论’为由打断。散朝后,那位御史被李辅国唤去‘叙话’,出来后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韩渊端起茶杯,杯壁温热,茶水澄澈,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他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还有呢?”
“灵武宫中,原本有几名老成持重的宦官,如程元振、鱼朝恩等,虽不及李辅国得宠,但也有一定地位。”高力士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宦官特有的那种谨慎而圆润的腔调,“老奴通过旧日门路递了话,试探他们对太上皇‘关心战事’的看法。程元振回话含糊,只说‘陛下孝心可嘉,然内外有别’。鱼朝恩……没有回音。”
“鱼朝恩,”李泌沉吟道,“此人野心不小,又善逢迎,怕是已经倒向李辅国,或者……在观望,看哪边风大。”
“不止宫中。”张镐又拿起一份文书,“成都这边,原本与我们保持联络、态度中立的几位官员,如礼部侍郎郑虔、鸿胪寺少卿王维等,近日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郑虔府上的管家私下透露,他家主人收到灵武故旧来信,信中提及‘朝中有人议论,太上皇身边近臣,似有结党之嫌’,劝他‘谨言慎行,勿涉是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盆里,一块木炭突然爆开,溅起几点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打破了沉寂。
“结党之嫌……”韩渊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好大一顶帽子。李辅国这是要把水搅浑,把战略分歧,引向人事攻讦,引向……对朕这个太上皇‘不安于位’的猜疑。”
他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靴底踩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灯光将他移动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帷幕上,变幻不定。
“直接驳斥?向肃宗告状?”韩渊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正中下怀。他会说,看,太上皇果然对朝政指手画脚,连内侍几句话都容不下。父子之间,徒增嫌隙。肃宗就算心里明白,为了维护他刚刚树立的皇帝权威,为了平衡朝局,也多半会……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偏向于维护他身边‘体制内’的近侍。”
李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之意,是不与之正面纠缠?”
“对。”韩渊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李辅国之所以敢跳出来,依仗有三:一,他是肃宗潜邸旧人,如今内廷总管,身份特殊;二,他打着‘维护体制’‘号令归一’的旗号,占据大义名分;三,他在灵武朝廷内外,已经开始编织党羽,形成势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在计算,又像在布子。
“我们不动他这三点根本。相反,我们要承认‘体制’,尊重肃宗的权威。”韩渊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是,我们可以动他身边的人,动那些依附于他、为他张目、替他办脏事的人。李辅国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能这么快把手伸到朝政军务里,绝不可能干干净净。贪赃?枉法?结交外臣?干预军机?尤其是……与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
张镐眼睛一亮:“陛下是说,搜集罪证?”
“不是普通的罪证。”韩渊强调,“要具体,要确凿,要能摆在台面上,让肃宗看了无法装作看不见,让那些清流朝臣看了无法不发声。最好是……与前线将领,尤其是朔方军、河东军这些平叛主力中的将领,有不正当的财物输送、利益勾连。军中最忌宦官与边将结交,这是大忌!”
李泌抚须,缓缓点头:“此计甚妙。剪其羽翼,断其爪牙。李辅国失了这些替他办事、为他摇旗呐喊的党羽,就成了孤家寡人。他再想非议成都,阻挠方略,就要掂量掂量,自己身边还有多少可用之人,肃宗还会不会容忍一个‘净给朕惹麻烦’的内侍。而且,打击他的党羽,肃宗处置起来,顾忌也少得多,不会伤及父子情分。”
“正是此理。”韩渊看向张镐,“此事,由枢机堂秘密进行。动用我们在灵武、在长安、甚至在各军中的一切可靠眼线。重点查几个方向:一,李辅国及其亲信宦官,在灵武及周边,有无强占田宅、商铺,收受贿赂;二,他们与哪些朝臣过从甚密,有无利益输送;三,也是最重要的,有无证据表明,他们与前线将领,特别是朔方军系统的将领,有私下财物往来、书信沟通,甚至……许诺战后利益。”
张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臣明白。此事关乎重大,臣会亲自挑选最可靠、最精干的人手,以最隐秘的方式进行。所有情报,单线传递,密语书写,不经第三人手。”
“好。”韩渊又转向高力士,“高将军。”
“老奴在。”高力士躬身。
“你那边,也不要停。”韩渊的语气缓和了些,“继续通过你的渠道,向灵武宫中那些与李辅国并非铁板一块的宦官释放善意。不必提具体事务,只表达朕体恤他们侍奉新君不易,若有什么难处,或对时局有什么稳妥见解,成都这边,愿意倾听。尤其是那个程元振,还有……其他可能对李辅国专权有所不满的人。礼物不必贵重,但要贴心,显出朕记得他们旧日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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