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两线危机2
韦见素倒吸一口凉气:“太上皇,这些人可是叛军骨干,若都赦免,天下人如何看?阵亡将士的家属如何看?”
“这是权宜之计。”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河北之地,胡汉杂居,民风彪悍,叛军根基深厚。若一味强攻,即便平定,也是血流成河,且遗患无穷——那些降将降卒,心中不服,日后必再生乱。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是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赦免,不等于放任。诏书中要写明:归顺之后,需接受朝廷整编,调离河北,分散安置。他们的军队,要打散重组,将领要入朝为官,脱离旧部。这是底线。”
李泌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墨迹淋漓。他一边写,一边低声道:“剿抚并用,刚柔相济。先以招抚分化叛军,待其归顺,再徐徐图之。此乃上策。”
“但灵武那边……”张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肃宗陛下若得知太上皇发布招抚诏书,且许以高官,恐怕……”
“所以诏书要快。”韩渊打断他,“要在灵武反应过来之前,传遍河北。等肃宗知道,生米已成熟饭。届时,他若反对,便是阻挠平叛,寒了降将之心;若支持,便是默认太上皇的权威。无论哪种,我们都占主动。”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短暂闪烁,然后熄灭。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带来更深重的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韩渊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能停。
“还有一件事。”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睢阳的位置,“张巡。”
地图上,睢阳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被代表叛军的红色箭头重重包围。但在韩渊的记忆中,那个名字重如泰山——死守睢阳十月,粮尽援绝,士卒饥疲,罗雀掘鼠,最终城破殉国,牵制叛军数十万,为朝廷反争取了宝贵时间。那是大唐脊梁,是忠义的极致,也是悲剧的极致。
“睢阳被围已近三月。”韩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张巡、许远,以数千残兵,对抗尹子奇十余万大军。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裴冕叹息:“睢阳距成都两千里,中间皆被叛军隔断。我军鞭长莫及啊。”
“但我们可以做点什么。”韩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睢阳的位置,仿佛能触摸到那座孤城的城墙,“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支援,战略上的指导。”
李泌抬起头:“太上皇的意思是……”
“第一,以朕名义,发褒奖诏书。”韩渊转身,目光灼灼,“将张巡、许远的事迹,渲染成忠义典范,传檄天下。告诉所有将士,告诉天下百姓:睢阳还在坚守,大唐的气节还在。这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第二。”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枢机堂即刻编纂一份《守城要略》。将历史上守城战的经典战术——如何节约粮食,如何制造守城器械,如何鼓舞士气,如何应对长期围困——结合睢阳实际,写成简明扼要的指南。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往睢阳。”
韦见素惊讶:“这……这能送到吗?”
“总要试试。”韩渊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刚劲,“我们可以伪装成商队,或是利用江湖渠道,或是收买叛军中的小吏。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因为——”他停下笔,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因为我知道,张巡需要这个。我知道,睢阳能守多久,可能就取决于一些微小的改变。”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太上皇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睢阳如此执着,为什么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张巡如此关切。但没有人问。因为太上皇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件事,必须做。
李泌第一个反应过来:“臣即刻起草褒奖诏书。”
“臣负责编纂《守城要略》。”张镐道,“兵部有历代战例档案,可参考。”
“臣协调秘密渠道。”裴冕拱手。
“臣调拨所需物资。”韦见素补充。
韩渊看着他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烛光下,那笑意很浅,但很真实。
“那就开始吧。”他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草案。”
枢机堂再次陷入忙碌。
李泌铺开诏书用纸,笔尖蘸满浓墨,开始书写。他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制曰:朕闻忠臣殉国,义士守节,乃天地之正气,人伦之纲常。今有睢阳太守许远、真源令张巡,以孤城抗百万之众,临危受命,誓死不降……”
张镐翻出大量卷宗,纸张堆满了半张桌子。他一边翻阅,一边记录,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守城要略第一条:粮草节约。可令军民每日两餐,减半供给;老弱妇孺,可食树皮草根;战马宰杀,肉干储备……”
裴冕和韦见素低声商议,计算着蜀中能调动的物资,以及如何通过层层封锁,将《守城要略》和褒奖诏书送到睢阳。他们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像两架精密运转的机器。
韩渊坐在主位,看着他们。
烛火燃烧,时间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渐渐透出一丝灰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秋夜的凉气慢慢退去,清晨的微光从窗纸缝隙渗进来,与烛光交融,在房间里形成一种朦胧的光晕。
李泌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张镐合上卷宗,将写满字的纸张整理好。
裴冕和韦见素也停止了交谈。
四份草案,摆在韩渊面前。
一份是给吐蕃的檄文,言辞犀利,气势磅礴。
一份是招抚河北叛将的诏书,恩威并施,条理清晰。
一份是褒奖张巡许远的诏书,感情真挚,催人泪下。
还有一份,是《守城要略》的提纲,简明实用,字字珠玑。
韩渊一份份看过。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着那些墨迹未干的文字。他仿佛能看到,这些文字将如何变成行动,如何影响千里之外的战局,如何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很好。”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即刻誊抄,用印,发出。”
“遵旨。”
众人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人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他走到韩渊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小小的纸卷。
“灵武密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八百里加急。”
韩渊接过纸卷。
纸张很薄,卷得很紧。他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用密语写的。但韩渊一眼就看懂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念。”李泌低声道。
韩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纸卷放在烛火上。火焰舔舐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消散。
“李辅国。”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冰冷的寒意,“他在暗中调查蜀中物资输往前线的渠道。尤其是那些‘异常’的,不走灵武朝廷官方途径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
烛火跳动,光影在墙上剧烈摇晃。
“他还搜集了一些言论。”韩渊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关于太上皇‘僭越’干政,关于成都‘另立朝廷’,关于……太上皇与肃宗,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裴冕的脸色变了:“他敢!”
“他当然敢。”韩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曦将成都的屋瓦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枢机堂里,战争从未停止。
“李辅国是肃宗的心腹,是东宫旧人。”韩渊背对着众人,声音从窗前传来,“他做这些,未必是肃宗直接授意,但一定是肃宗默许,甚至期待的。因为肃宗需要知道——成都到底在做什么,太上皇到底想做什么。”
李泌深吸一口气:“那我们……”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韩渊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那双眼睛里,疲惫依旧,但更深处,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吐蕃要防,河北要谋,睢阳要救。至于灵武——”
他顿了顿。
“至于李辅国,让他查。但我们要让他查到我们想让他查到的,而不是他真正想查到的。”
窗外,一只早起的鸟儿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
烛火在阳光下显得暗淡,但依然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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