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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李泌入蜀1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的操练声与马蹄声。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田承嗣没有立刻打开那卷帛书,他的手指按在《平叛方略》的抄本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贾耽站在帐中,青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但他站得很稳,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轮廓模糊,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河北平原上。田承嗣终于抬起头,看向贾耽,声音低沉:“太上皇的手谕里,还说了什么?”

贾耽躬身:“将军看过便知。”

田承嗣展开帛书。烛光下,字迹清晰——不是工整的诏书体,而是略带行草意味的笔迹,墨色浓淡有致,显然是亲笔所书。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田将军:河北之事,非将军一人之过。朝廷失察,边将离心,方有今日之祸。将军若能幡然,助朝廷平叛,朕可保将军及部众平安,许以节度使之位,子孙世袭。若执迷,则叛军内乱之日,将军何以自处?望三思。李隆基手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直白,锋利,像一把匕首抵在咽喉。

田承嗣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安禄山最近的变化——那个曾经豪爽大度的胡将,如今变得多疑暴戾,动辄鞭笞部将,连史思明都开始暗中抱怨。他想起军中流传的谣言:安庆绪对父亲不满,安禄山宠信幼子,兄弟阋墙已在眼前。

“何以自处……”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

同一时刻,成都行宫。

秋雨绵绵,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行宫后园的桂树开了,香气被雨水浸透,变得清冷而悠长。

枢机堂内,韩渊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庭院。雨水在窗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景致。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是张镐刚刚送来的——衡山那边传来消息,李泌已同意出山,正在来蜀的路上。

“七日。”张镐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使者回报,李先生看完《罪己诏》和《平叛方略》,在草庐中静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说:‘太上皇既有此心,天下或可救。’便收拾行装,随使者下山了。”

韩渊转过身。烛光在室内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案几上摊开着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叛军的动向,用墨笔勾勒着朝廷的防线。红与黑交织,像一盘残局。

“他带了多少行李?”韩渊忽然问。

张镐一愣:“据使者说,只一个书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副围棋。”

韩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围棋。黑白之间,纵横十九道,可容天下。

“他何时能到?”

“若路上顺利,明日午后。”

雨声渐密。

***

第二日,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压着成都的城墙和屋脊。午时刚过,行宫外传来马蹄声——不是急促的军报,而是平稳而有节奏的蹄音。宫门缓缓打开,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韩渊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简单的幞头。高力士侍立在侧,张镐、裴冕、王思礼等人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布鞋,鞋面干净,鞋底沾着些许泥泞。然后是一袭白衣——不是华丽的绸缎,而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挺括。那人下了车,站定,抬起头。

李泌。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下颌留着短须,梳理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显得卑微,只是……自然。

就像山间的松,水边的石。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台阶下停住,躬身行礼:“草民李泌,拜见太上皇。”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韩渊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稳,靴底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李泌面前停下,伸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的目光相遇。

韩渊在李泌眼中看到了审视——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是智者对世事的衡量。他在评估,在判断,在寻找那个“脱胎换骨”的痕迹。

“草民在山中,得见太上皇《罪己诏》与《平叛方略》。”李泌直起身,目光平静,“言辞恳切,谋划深远,非寻常帝王所能为。故冒昧前来,愿闻其详。”

“好。”韩渊点头,“先生随朕来。”

他转身走向殿内,李泌跟在身后半步。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一重一轻,一缓一稳。高力士想要跟上,韩渊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门缓缓关闭。

***

密室在行宫深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壁无窗,只靠墙角的几盏铜灯照明。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室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两张坐席,案上摆着茶具、笔墨,还有一副围棋。

韩渊示意李泌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在灯光下化作细小的水雾。

“先生请。”

李泌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嗅了嗅:“蒙顶石花。太上皇俭省了。”

韩渊笑了笑:“《罪己诏》既出,自当身体力行。宫中用度已减三成,这茶还是从前的存货。”

李泌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太上皇邀草民至此,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自然。”韩渊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朕想与先生下一盘棋。”

“棋?”

“对。”韩渊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不过,我们下的不是寻常的棋。这棋盘,便是天下。”

李泌看着那枚黑子。

天元。棋盘的中心,也是天下之中。

“黑子为叛军。”韩渊又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一角,“白子为朝廷。如今黑势大盛,白子困守一隅。先生以为,该如何破局?”

李泌沉默片刻,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没有放在黑子周围,而是放在了棋盘的另一个角落。

“分势。”

“哦?”

“黑子虽众,但其势不纯。”李泌的手指在棋盘上划过,“安禄山起兵,靠的是河北三镇精锐,但如今叛军已蔓延至河南、河东,所部混杂,有胡有汉,有边军有降卒,有骄兵有疲旅。其势如洪水,初时汹涌,但一旦分流,威力自减。”

韩渊眼中闪过赞许:“如何分流?”

“离间。”李泌又放下一枚白子,这次放在了黑子阵营的内部,“安禄山与史思明,名为君臣,实为盟友。安禄山多疑,史思明骄悍,此二人之间,早有裂痕。若朝廷能暗中联络史思明,许以高官,承诺不追究其罪,他必生二心。”

“然后呢?”

“然后,等。”李泌的手指敲了敲棋盘,“安禄山年事已高,又患眼疾,性情越发暴戾。其子安庆绪,庸碌无能,却觊觎权位。安禄山幼子安庆恩,受其宠爱,兄弟相争,已在眼前。待其内乱,朝廷再出兵击之,可事半功倍。”

韩渊静静听着。

李泌说的这些,他在史书中都读过。安史之乱后期,叛军内讧不断——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所杀,安庆绪又被史思明所杀,史思明又被儿子史朝义所杀……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叛军的力量就在这样的内耗中逐渐瓦解。

但那是原本的历史。

现在,他来了。

“先生所言极是。”韩渊缓缓开口,“但朕以为,只等内乱,还不够。”

李泌抬起头:“太上皇的意思是……”

“我们要加速这个过程。”韩渊从棋罐中抓了一把黑子,撒在棋盘上,黑子散落,形成一片混乱的局势,“不仅要离间安禄山与史思明,还要离间安禄山与他的儿子,离间史思明与他的部将,离间胡将与汉将,离间河北军与河南军……我们要让叛军从内部开始腐烂,等他们自己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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