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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暗流与联络2


崔涣退出偏殿时,韩渊注意到,他身后一名低级官员——约莫三十岁,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普通,一直垂首不语——在转身的瞬间,目光与高力士有短暂的交汇。

那眼神很平静,但韩渊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确认的意味。

成了。

***

午后,枢机堂。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室内安静,只有韩渊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面前摊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用的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工整,内容看似寻常——是一位老臣对前线将领的关心,询问战事,叮嘱保重身体。

但若仔细看,某些字的笔画有微妙的差异。

“上”字的横画略长;“军”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安”字的宝盖头右侧稍重。这些差异按照特定的规律排列,对应着一套密语——那是韩渊前世研究唐代密信时,从敦煌文献中复原的一种编码方式,在这个时代,应该无人能解。

信末的落款是“一老卒”,没有署名。

韩渊将信纸折叠,装入一只普通的信封,用蜡封口,蜡印是寻常的莲花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张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名青色官袍的官员。官员进屋后,立刻躬身行礼,头垂得很低。

“臣,灵武朝廷兵部主事赵元,叩见太上皇。”

声音有些紧张。

韩渊打量着他。赵元,三十一岁,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在兵部担任主事已五年。这些信息是枢机堂在三日内查清的——更重要的是,赵元的兄长在朔方军中任职,是郭子仪麾下一名偏将。而赵元本人,在灵武朝廷中并不得志。

“平身。”韩渊说。

赵元起身,仍不敢抬头。

“赵卿不必紧张。”韩渊语气温和,“高力士应该都跟你说了。”

“是。”赵元声音发紧,“高公公说,太上皇有一封信,要臣……要臣设法转交郭子仪将军。”

“是。”韩渊拿起那封蜡封的信,“这封信,内容寻常,只是朕对郭将军的问候。但朕不希望它经过灵武朝廷的层层传递,更不希望有人拆阅。所以,需要赵卿想个法子,直接送到郭将军手中。”

赵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韩渊看着他,继续说:“朕知道,此事有风险。但朕也知道,赵卿的兄长在朔方军中,赵卿本人……在灵武的日子,并不好过。”

赵元脸色微变。

“兵部主事,从六品,做了五年。”韩渊缓缓说,“同期入仕者,多有升迁。赵卿却原地踏步,为何?因为你不善钻营,不愿依附权贵。这样的性子,在如今的灵武朝廷,难有出头之日。”

赵元的嘴唇抿紧了。

“朕不逼你。”韩渊将信放在案上,“你若愿意做,这封信,就是你的机会。事成之后,朕不会亏待你——不是现在,是将来。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离开,朕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室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檀香的烟气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形成变幻的图案。

赵元盯着那封信,呼吸渐渐急促。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信。

“臣……愿为太上皇效力。”

“好。”韩渊点头,“信如何送,你自己想法子。朕只要求两点:一,必须送到郭将军本人手中;二,绝不能让灵武朝廷察觉。”

“臣明白。”赵元将信小心收入怀中,“臣的兄长每月会派人来灵武取家书,下次就在五日后。臣可将信混入家书中,由信使直接带回朔方军大营。”

“稳妥。”韩渊赞许,“去吧。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臣告退。”

赵元躬身退出,脚步很轻,关门时几乎没有声音。

张镐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才开口:“太上皇,此人……可靠吗?”

“可靠与否,要看我们给他什么。”韩渊走到窗前,看着赵元匆匆离去的背影,“寒门子弟,怀才不遇,最渴望的就是机会。我们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希望——这就够了。”

他转身:“崔涣那边,何时启程?”

“明日辰时。”

“好。”韩渊说,“让高力士去送,礼数要周全。另外,告诉崔涣,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日后若非必要,就不必常派人来了,免得劳民伤财。”

张镐会意:“臣明白,这是让灵武那边……少来探查。”

“聪明。”韩渊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收敛,“还有,崔涣带来的随从,都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张镐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共十三人,其中八人是灵武朝廷官员,五人是仆役。官员中,三人是崔涣心腹,两人是兵部的人,一人来自户部,还有两人……背景不明。”

“背景不明?”

“是。”张镐压低声音,“那两人名义上是礼部小吏,但枢机堂查了他们在灵武的住处、交际,发现他们与宫内宦官往来密切,尤其是……与李辅国有联系。”

韩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李辅国。

这个名字,他记得太清楚了。那个从太子东宫崛起,一步步掌控内廷,最终权倾朝野的宦官。在原本的历史中,李辅国会在肃宗朝后期专权,甚至敢对太上皇(李隆基)动手。

现在,他的触手已经伸到成都来了。

“盯紧那两个人。”韩渊说,“他们在成都期间,一举一动,都要掌握。”

“是。”

“还有,”韩渊顿了顿,“行宫内部,也要查。灵武的人能这么顺利进来,说明我们这里……也不干净。”

张镐脸色一肃:“臣立刻安排。”

***

傍晚时分,崔涣一行人在行宫客馆安顿。

客馆位于行宫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瓦白墙,院中植有数丛翠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将墙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

崔涣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一张纸,纸上记录着今日所见所闻。

“太上皇精神尚可,但确有老态。”

“言语间对陛下颇为支持,无丝毫怨怼。”

“行宫用度俭省,未见奢华。”

“枢机堂……未曾听闻,应是谣传。”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今日在行宫中,他暗中观察,确实未见异常。太上皇的言行,完全符合一个退位养老的君主该有的样子。那些关于太上皇暗中组建班底、意图干政的传闻,似乎只是空穴来风。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崔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鸟雀归巢的鸣叫,叽叽喳喳,热闹而杂乱。远处行宫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晚钟,声音低沉,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两名“背景不明”的小吏正在井边打水,动作麻利,神情自然。其中一人抬头,正好与崔涣目光相对,立刻躬身行礼。

崔涣微微颔首,关上了窗户。

***

同一时间,枢机堂。

烛火摇曳,将韩渊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他面前摊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是枢机堂成员裴冕亲笔所写。

字迹很急。

“臣奉命暗中监察行宫内外往来讯息,今日申时三刻,于西角门截获一封密信。信由行宫内侍监王守义遣其徒递出,收信人为灵武客馆仆役张三。信中无文,仅画有三枚铜钱图案。经查,王守义原为东宫内侍,天宝十四年随驾入蜀,其表兄现为灵武宫内宦官,与李辅国交好。”

韩渊放下密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王守义。

他记得这个人。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宦官,平时沉默寡言,负责行宫器物的保管。韩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垂首躬身,态度恭谨。

没想到,竟是钉子。

“三枚铜钱……”韩渊低声自语。

这是暗号。意思是:一切正常,无异常。

王守义在向灵武方面汇报:太上皇这里,没有异动。

韩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室内很安静,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秋虫的鸣叫,声音细碎而绵长。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凉意,吹动案上的纸张,发出哗啦轻响。

一个钉子。

已经浮出水面。

但水下,还有多少?

他睁开眼睛,看向墙上那幅大唐疆域图。图上,灵武和成都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无形的线,却将两地紧紧相连——猜忌的线,试探的线,权力的线。

“李亨……”韩渊念出这个名字。

他的“儿子”,现在的皇帝。

这场父子之间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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