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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灵武的钟声1


烛光在帐内投下摇晃的影子,将韩渊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捏着那页薄薄的黄麻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纸上的墨字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眼睛。灵武。劝进。冕服。登基大典。三日后。

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风从帐帘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颤,险些熄灭。韩渊缓缓松开手指,信纸飘落在书案上,边缘微微卷曲。他抬起头,看向帐顶,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高力士。”他的声音很平静。

“老奴在。”高力士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除了那个樵夫,只有老奴和陛下。樵夫已经打发走了,给了十两银子,让他离开剑南,永远别回来。”

韩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七月十二——就是今天。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也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好日子,祭祖的日子,也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你出去。”韩渊说,“让所有人都退到十丈外。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陛下……”

“出去。”

高力士躬身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韩渊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蜡烛燃烧的油脂味,有墨汁的微腥,有纸张的陈旧气息,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属于一个六十一岁老人的,淡淡的衰败气味。

预料之中。

他对自己说。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天宝十五年七月十二日,太子李亨在灵武被群臣劝进,七月十五日登基,是为唐肃宗。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一个仓皇西逃、威信扫地的老皇帝,一个在北方手握兵权、正值壮年的太子——在乱世里,权力会自然流向更有能力掌控它的人。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可是当这封信真的摆在面前,当那些冰冷的文字告诉他,那个在历史书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年号的“唐肃宗”,马上就要成为现实时——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韩渊,一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历史学教授,魂穿成了唐玄宗李隆基。他用了半个月时间,从马嵬坡到扶风,从扶风到剑门关,祭奠、立誓、杀人、布局,试图扭转这个帝国的命运。他以为自己在和安禄山作战,在和杨国忠的残余势力作战,在和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腐朽作战。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叛军,不是奸臣。

是历史本身。

是那本他曾经倒背如流的《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里,白纸黑字写定的轨迹。是那些早已被无数史学家分析过、定论过的“必然”。是李亨会在灵武登基,是安史之乱会持续八年,是藩镇割据会成为唐朝的绝症,是这个辉煌的帝国最终会在公元907年彻底崩塌。

而他,一个知道所有结局的人,正试图改变这一切。

烛火又跳了一下。

韩渊睁开眼。他拿起那封信,凑到烛光前,仔细地看。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不是寻常百姓能写出来的。用词准确,“劝进”“冕服”“联名上表”,都是官场用语。最后的“天命归矣”四个字,笔锋陡然加重,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送信的人是谁?

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

是太子阵营里心怀愧疚的官员,还是某个想两边下注的投机者?

又或者——是李亨自己?

韩渊的手指在“仆固怀恩”这个名字上停住了。朔方军大将。在原本的历史里,仆固怀恩确实是支持李亨登基的关键人物之一。他战功卓著,但也骄横跋扈,最终在代宗时期起兵反叛,成了唐朝又一个藩镇之祸。

现在,这个名字提前出现在了这封密信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朔方军内部的分化,比他想象的更严重。郭子仪、李光弼或许还忠于他这个皇帝,但下面的将领呢?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用命换军功的将军们,他们会怎么想?一个老迈昏聩、仓皇西逃的皇帝,和一个年富力强、就在军中的太子——选择谁,似乎并不难。

韩渊放下信,站起身。

他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住书案,稳住身体。帐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是沉沉的夜。

剑门关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关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曳,映出巡逻士兵晃动的身影。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群山,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灵武在北方。

距离这里,至少一千五百里。

三天时间,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到灵武。就算能飞到,他能做什么?带着三千禁军,去攻打有数万朔方军驻守的灵武?去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指着太子的鼻子说“你不准登基”?

那只会让唐朝立刻分裂。

太子在灵武称帝,他在成都称帝——两个皇帝,两个朝廷,两套班子。安禄山会笑醒。叛军会趁虚而入。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会在内斗中彻底崩塌。

不能公开反对。

那么,默认?

承认李亨的登基,承认自己这个皇帝已经成了过去式?然后呢?以太上皇的身份,被软禁在成都行宫里,每天听着远方传来的战报,等着儿子施舍一点残羹冷炙?等着李亨平定叛乱后,给他一个“太上皇”的尊号,然后在一场“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历史书上,李隆基的晚年,不就是这样的吗?

从成都回到长安,住进兴庆宫,表面上是太上皇,实际上是被监视的囚徒。最终被李辅国强行迁往西内,郁郁而终。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那不是韩渊穿越千年,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

他松开帘子,走回书案前。

蜡烛已经烧到了根部,烛泪堆积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山峰。火光越来越暗,帐内的阴影越来越浓。韩渊没有喊人换蜡烛。他喜欢这种黑暗。在黑暗里,思考会更清晰。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在回忆历史。

他是在分析现状。

第一,李亨登基已成定局。时间、地点、支持者,一切条件都已成熟。阻止,已不可能。

第二,公开反对会导致分裂。分裂意味着灭亡。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皇位,让整个唐朝陪葬。

第三,完全承认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他会被边缘化,失去所有权力,最终成为历史书上一个可怜的注脚。

那么——

有没有第三条路?

一条既承认李亨登基的法理性,又不完全放弃自己影响力的路?

一条既能避免分裂,又能让他继续参与平叛、继续推行改革的路?

韩渊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

太上皇。

太上皇。

在中国历史上,太上皇从来不是一个荣耀的尊号,而是一个尴尬的身份。要么是被迫退位,要么是傀儡摆设。但——有没有可能,把这个身份,变成一种新的权力架构?

如果,他不是被动地被儿子尊为太上皇。

而是主动下诏,传位太子?

如果,在传位诏书里,他不仅宣布退位,还明确规定——凡军国大事,需咨禀太上皇?凡重要人事任命,需经太上皇同意?凡战略决策,需兼取太上皇处分?

那么,他失去的,只是“皇帝”这个名号。

他保留的,是实际的决策权。

李亨会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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