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韩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而摇晃。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郭子仪的那封长信，信纸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门被轻轻推开，高力士引着张镐走了进来。张镐的官袍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起身，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亮。

韩渊抬起头，手指在信纸上“军中似有不同声音”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张镐，坐。我们聊聊，怎么把那些‘不同’的声音，变成同一个声音。”

张镐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躬身行礼，然后才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了半边。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陛下，”张镐开口，声音很轻，“朔方军内部的声音，无非三种。”

韩渊看着他。

“第一种，是忠于陛下，愿随陛下平叛到底的。以郭子仪、李光弼两位将军为首，这是军中主干。第二种，是观望的。他们不反陛下，但也不愿轻易表态，要看局势，看谁胜算大。第三种……”张镐顿了顿，“是已经暗中倾向太子殿下的。”

油灯的火苗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继续说。”韩渊说。

“第一种人，要稳住。陛下已发《谕天下将士书》，这是第一步。但还不够。郭将军在信中暗示，陛下若能亲临朔方，军心必振——这既是实情，也是试探。试探陛下是否有北上的决心。”

“朕现在不能北上。”韩渊摇头，“三千禁军，走不到朔方。”

“所以要有第二步。”张镐说，“派一位有分量的使者，携陛下亲笔手诏，前往朔方。手诏中，不仅要表彰郭、李二将，更要明确授予他们‘便宜行事’之权，许他们节制河北、河东诸军，许他们开府募兵，许他们……在必要时代朕行赏罚。”

韩渊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放权。”张镐的声音更低了，“但此刻，权不在长安，不在陛下手中，而在朔方军的刀枪上。与其让他们猜忌，不如主动给。给了，他们就是陛下的刀。不给，他们可能变成别人的刀。”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促。

“那第二种人呢？”韩渊问。

“第二种人，要看利益。”张镐说，“陛下可下诏，凡朔方军将士，斩首一级，赏钱十贯；擒获叛军将领，赏钱百贯，授官；收复州县，按城池大小，赏田宅、赐爵位。这些赏赐，不必等战后，现在就记档，战后兑现。同时，陛下可许诺，平叛之后，朔方军将士皆入禁军序列，家眷迁入关中，赐良田。”

“钱从哪来？”韩渊问。

“蜀中。”张镐毫不犹豫，“成都府库，存粮百万石，钱帛堆积如山。杨国忠经营蜀中多年，搜刮甚重。陛下入蜀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府库，将其中三成，专用于赏赐前线将士。此事要公开，要让朔方军知道，他们的赏赐，有实实在在的着落。”

韩渊沉默了片刻。

“那第三种人呢？”

张镐深吸一口气：“第三种人，要分化，要敲打，要……必要时，清除。”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

“郭将军在信中只说‘军中颇有议论’，未指名道姓。这说明，那些人藏得很深，或者……郭将军也有所顾忌。陛下可密令郭将军，暗中查探，将名单报来。同时，陛下可另派心腹宦官，以‘监军慰劳’为名，前往朔方。明面上是慰劳将士，暗中是传递消息，监视动向。”

“宦官？”韩渊皱眉。

“此刻用宦官，反而合适。”张镐说，“宦官是陛下家奴，与朝臣、将领皆无瓜葛。他们只忠于陛下一人。派去的人，要高力士公公亲自挑选，要机警，要狠，要……必要时敢杀人。”

韩渊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老奴有人选。”

“好。”韩渊点头，“此事，你与张镐商议着办。”

他又看向张镐：“你刚才说，分化叛军的策略，要开始准备了？”

“是。”张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书案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叛军主要将领的名单、出身、性格、可能的矛盾点。“安禄山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史思明与他貌合神离；安庆绪是嫡子，但才能平庸，其他儿子不服；汉人将领与胡人将领之间，素有隔阂。臣已草拟了几条计策：其一，散播谣言，说史思明欲取安禄山而代之；其二，暗中联络叛军中的汉人将领，许以高官厚禄；其三，在河北州县散布消息，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仍授原职。”

韩渊仔细看着那份名单。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严庄。

“这个人，”韩渊说，“是安禄山的谋主，心思缜密，但贪财。可以试着接触。”

张镐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臣也注意到此人。只是接触需要渠道，需要信得过的人。”

“朕有人选。”韩渊说，“但此事不急，等我们到了成都，站稳脚跟再说。”

他合上名单，看向张镐：“你刚才说的这些，都要钱，要粮，要人。而这一切的基础，是蜀中。蜀中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张镐点头：“所以陛下必须尽快入蜀。扶风不可久留。”

“朕知道。”韩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

离开扶风是七月初三。

清晨有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渭河上升起来，笼罩着整个扶风城。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禁军士兵在雾气中列队，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走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湿漉漉的泥土。

韩渊登上御辇时，回头看了一眼扶风城。

城墙上的唐旗在雾中飘荡，红色变得暗淡，像干涸的血。

他放下车帘。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三千人的队伍，加上随行的官员、宫女、宦官，浩浩荡荡，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关中平原上缓缓向南蠕动。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

第二天，走了三十里。

越往南，路越难走。关中平原的坦荡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道路变得狭窄，坑洼增多。御辇颠簸得厉害，韩渊坐在车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摇晃。他撩开车帘，看向外面。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有些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露出血淋淋的脚趾。军官骑在马上，大声呵斥着，但声音里也透着疲惫。

傍晚扎营时，怨言开始出现。

“还要走多久？”

“这路根本不是人走的。”

“听说剑门关更险，怎么过得去？”

“去成都有什么用？还不如留在扶风……”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韩渊的耳朵。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第三天，进入秦岭余脉。

山势陡然险峻起来。路是在山腰上凿出来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谷底有溪水流过，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队伍行进的速度更慢了，有时半个时辰只能挪动几百步。

韩渊下了御辇，改为骑马。

高力士劝他：“陛下，山路险峻，还是乘车安全。”

“朕骑马。”韩渊说，“皇帝都坐在车里，士兵们怎么想？”

他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龄已老，但步伐稳健。韩渊握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他的骑术是这具身体的本能，虽然生疏，但还能应付。

他骑马走在队伍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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