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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魂断马嵬坡2


韩渊闭上眼睛,最后一秒,脑海中闪过的是他曾经在课堂上,对着学生们痛心疾首说过的话:“马嵬坡之变,不仅是玄宗个人权威的崩塌,更是大唐中央集权瓦解的标志性@事件。从此,皇权受制于骄兵悍将,藩镇割据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现在,他就在这个事件的核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学者的冷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杨玉环,低声道:“待在车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龙袍,挺直了因为逃亡和衰老而佝偻的脊背。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肌肉的酸痛,这具身体太老了,太疲惫了。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下一秒,在陈玄礼可能准备第二次敲门,甚至强行开门之前——

韩渊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吱呀——”

车门洞开。

傍晚昏暗的天光混杂着晃动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外面数千双眼睛的目光——愤怒的、怀疑的、期待的、杀机毕露的。

韩渊(李隆基)站在车门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最前面,是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眼神复杂,手按剑柄,正是陈玄礼。他身后,将士们手持刀枪,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愤怒的脸,他们的铠甲沾满尘土,许多人的身上还带着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自己突然开门出来。按照他们对这位老皇帝的了解,此刻他应该躲在车里惊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才对。

但眼前这位天子,虽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站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他们熟悉的昏聩和恐惧,反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陈玄礼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面面相觑。

韩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第一步,气势上不能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现场:

“将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脸上的尘土,还有深藏的恐惧——对叛军的恐惧,对前途的恐惧。

“这一路,辛苦了。”

这句话很平淡,但在此刻此景下,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它没有斥责,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承认了他们的付出和苦难。

一些士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陈玄礼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将士们并非要犯上作乱!只是奸相杨国忠祸%国殃民,招致今日之祸!其妹贵妃,亦……”

“陈将军。”韩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

他知道?

陈玄礼和众将又是一愣。

韩渊向前走了一步,走下马车踏板,站在了土地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军队更近,也显得更加……坦然。他看向陈玄礼,也看向他身后那些握紧武器的士兵:

“朕知道杨国忠专权误国,结党营私;知道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也知道他欺上瞒下,致使潼关失守,两京沦陷。”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但从未想过会从皇帝口中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这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朕更知道,”韩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沉痛,“正是朕的失察,朕的纵容,才让奸佞当道,忠良远避,才让我煌煌大唐,沦落至今日仓皇西顾、山河破碎的境地!”

这句话如同惊雷!

皇帝……在认错?

向军队认错?

陈玄礼彻底懵了。他身后的将领们瞪大了眼睛,士兵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按照常理,皇帝应该愤怒,应该斥责他们逼宫,或者痛哭流涕哀求才对。这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韩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乱对方的节奏,掌握主动权。他继续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你们要求诛杀杨国忠,清君侧,朕——”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火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

杨玉环在车厢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无声滑落。她听到了每一个字。

韩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将决定历史的走向。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说出了穿越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一句历史上绝不曾出现的话:

“朕,准奏。”

陈玄礼瞳孔一缩。

“但是——”

韩渊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射陈玄礼:“陈将军,朕要问一句:诛杀杨国忠之后呢?将士们吃饱了吗?有足够的箭矢刀枪吗?知道该往哪里去吗?叛军此刻又在何处?我们是在逃命,还是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陈玄礼和所有将领。

这些问题,恰恰是他们内心深处最迷茫、最恐惧的。杀了杨国忠,固然解气,但然后呢?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往蜀中逃?蜀道艰难,粮草不济,叛军会不会追上来?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安全之地?哪里才能重整旗鼓?

陈玄礼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露出了茫然之色。愤怒发泄之后,是更深层的空虚和恐惧。

韩渊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稍定。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转移焦点,从单纯的情绪发泄,引向更实际的生存和战略问题。

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陈玄礼面对面,压低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陈将军,你是宿将,当知军心可用,亦可知军心易散。今日之事,朕不怪你。但若只诛一杨国忠便止步,明日军士无粮,后日叛军追至,又当如何?届时,谁还能统御这支军队?是你,是太子,还是朕这个……失了民心的老朽?”

陈玄礼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韩渊。

皇帝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还有一种……他从未在李隆基身上看到过的、属于真正决策者的压迫感。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了。是在警告他兵变之后的责任?是在暗示太子可能趁机夺权?还是在表明,皇帝自己,仍有掌控局面的意图和能力?

陈玄礼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顺应军心的兵谏,除掉杨氏,安抚军队,然后……或许太子能站出来。但现在,事情似乎正在滑向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方向。

而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饶命啊!”

一个凄厉的哭喊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几名军士粗暴地拖拽着一个身穿紫袍、冠冕歪斜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来到御前。那人正是杨国忠,此刻他满脸血污,官袍被撕破,早已没了往日权相的威风,只剩下濒死的恐惧。

他被扔在韩渊和陈玄礼面前的地上,抬起头,看到面无表情的皇帝,又看到眼神复杂的陈玄礼,最后,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人群某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太子!太子殿下救我!我是奉……”

话音未落。

“噌!”

刀光一闪!

陈玄礼身边一名副将猛地拔刀,狠狠劈下!

鲜血喷溅。

杨国忠的呼喊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愕和……某种指向性的绝望。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鲜血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了杨国忠临死前望向的那个方向——人群边缘,火光摇曳处,一个穿着亲王常服、面色苍白的青年,正站在那里,似乎想悄悄后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血腥场面定在了原地。

太子李亨。

韩渊的目光,也缓缓移了过去。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血腥的马嵬坡夜色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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