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戈壁
三天后,炜杰和林雪薇飞往兰州。
不是头等舱,是经济舱,靠窗的位置。炜杰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棉花把地面上的所有细节都盖住了。机舱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和皮革座椅陈旧的气息,前排有个婴儿在哭,断断续续。
林雪薇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摞文件,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第一处在河西走廊,张掖附近。”她翻了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年产八万吨的设计产能,现在实际产量不到两万吨。设备是一九八五年的苏联进口货,维护费用比买新设备还高。”
“工人呢?”
“原有工人三百多,现在剩下一百二十。技术骨干走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本地农民,季节工,农忙时回家种地,农闲时来矿上干活。”
炜杰闭上眼睛。这不是矿山,这是一座废墟。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的地貌从绿色渐变为黄褐色,河流细如羊肠,山脉裸露着脊背。这就是河西走廊,丝绸古道,如今只剩风、沙、和废弃的矿坑。
兰州中川机场落地,又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车是租来的旧吉普,减震器老化,每一块石头都能直接传递到脊椎上。出了兰州,国道变成省道,省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土路。土路两旁是荒滩,偶尔闪过几棵白杨树,树干上刷着半褪色的石灰。远处有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刺眼地亮着,却跟脚下的世界毫无关系。
到矿山时,太阳已经偏西。
矿山比想象的还要糟。厂房是红砖结构,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个得了皮肤病的老人。设备上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的锈迹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氧化层,像一层坚硬的壳。厂区中央的办公楼,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木板封住。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褪色了,边缘被风撕成布条。
矿长姓马,五十多岁,本地人,脸色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见炜杰和林雪薇,没有惊喜,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你们是北京来的?”
“省城来的。”炜杰说,“接手这座矿。”
马矿长点点头,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转身,带着他们在矿区走了一圈。每经过一个车间,他就停下来,用沙哑的声音介绍设备的情况。
“这台破碎机,八五年的,苏联货。修过十七次,最后一次修是三年前,配件找不到,用国产替代的,不匹配,产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炜杰凑近看。破碎机的外壳上印着一行俄文铭牌,油漆剥落。传动皮带开裂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台球磨机,电机烧过两次,绕组重绕过,功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马矿长用手拍了拍外壳,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台浮选机——”他顿了顿,“彻底报废了,三年前停的。现在用手工浮选,效率是机器的十分之一。工人们拿脸盆在水里搅,耗人力,耗时间,出来的精矿品位还低。”
一圈走下来,炜杰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不是改造,这是重建。每一处锈迹都是时间的债,每一道裂痕都是荒废的证词。
“马矿长,这些年你们怎么维持的?”
“怎么维持?”马矿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长年累月的苦涩,“卖库存,卖废料,卖能卖的一切。去年把厂里唯一一辆吊车卖了,换钱发工资。现在仓库里除了老鼠屎,什么都不剩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坳里斜射过来,把厂房的长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给我一份完整的设备清单,”炜杰说,“能动的,不能动的,报废的,全部列出来。人员名单也给我一份。”
马矿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好。明天给你。”
晚上,住在矿区的招待所。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印着一九九零年的新闻,标题是《林氏集团大举进军西北矿业,承诺五年内投资过亿》。报纸的边缘卷了起来,被无数次看过,又无数次遗忘。
炜杰睡不着,披了衣服走出来。矿区夜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一台变压器过载的嗡鸣。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砂纸打磨的感觉。他走到厂房的阴影里,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拖沓、沉重。是马矿长。
“炜总,睡不着?”
“睡不着。”
马矿长走到他身边,也点了一根烟。烟是本地的便宜货,味道辛辣。
“这座矿,是我一手建起来的。”马矿长说,声音低沉,“八五年投产的时候,我是副矿长。那时候全矿三百多人,年产值一千万,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后来苏联设备老化,换不起新设备,产量一年比一年低。九零年,林氏集团收购了我们,承诺投钱改造。但钱一直没到位。”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工人们等不及了。有本事的走了,去沿海打工。没本事的留下了,但心思不在矿上。现在这一百二十人,有一半以上是混日子的,早上来点个卯,下午找个角落睡觉,月底领那几百块钱,饿不死就行。”
炜杰没有说话。这些话里没有文采,没有修饰,只有一个老矿工用三十年光阴换来的真话。
“炜总,”马矿长转过头,看着他,烟头的红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你是来救这座矿的,还是来收尸的?”
炜杰看着远处的厂房,在月光下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来让它活过来。”
马矿长看了他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只是说说,我明天就辞职。”
“你不会辞职的。”炜杰说,“因为你也想让它活过来。”
马矿长笑了。那是炜杰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份被唤醒的执念。
“炜总,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
“谁?”
“县矿产局的刘局长。这座矿的所有改造计划,都要经过他的审批。他——”马矿长顿了顿,“不太好打交道。”
“怎么个不好打交道?”
“他要的不是钱,是面子。之前林氏集团派人来,态度傲慢,觉得他们是京城来的,看不上地方上的官员。有一次,一个投资经理当着众人的面说刘局长不懂市场经济,只会盖章。刘局长记在心里,后来凡是林氏集团的申请,一律拖延。”
炜杰点点头。这是地方政治,他懂。
“明天我去见他。”
第二天上午,炜杰带着林雪薇去了县矿产局。局办公楼是新建的,四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与矿区的荒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同一个县,两个世界。
炜杰没有直接进去。他在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两斤苹果,又让林雪薇在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个红色的档案袋。苹果是本地产的,个头不大,颜色红润。
“你买这些干什么?”林雪薇不解。
“送礼。”炜杰说,“不是贿赂,是态度。”
刘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炜杰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刘局长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面小红旗,一个保温杯,一摞文件。他看见炜杰,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是?”
“刘局长,我是清河矿业的炜杰。接手了林氏集团在贵县的投资项目,今天特地来拜访您。”
炜杰把苹果放在门边的茶几上,动作自然,像是去亲戚家串门。然后他从包里取出文件,装进红色的档案袋,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的发展规划,想请您过目。”
刘局长接过档案袋,看了一眼封面的红颜色,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苹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之前林氏集团的人来访,都是空手而来,拿着京城的牌子压人。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你们的规划,是要改造这座矿?”
“是的。”炜杰说,“设备全部更新,产能恢复到八万吨。另外,我们计划在矿区建一个职工培训中心。”
“钱呢?”
“林氏集团出资五千万,分三期。第一期两千万已经到账。”
刘局长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五千万,对于这个小县城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炜杰说,“但所有手续都需要您的支持。环评、用地、设备进口批文,这些我们都不熟,得靠您指点。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初来乍到,不能瞎撞。”
刘局长把文件合上,看着炜杰,看了很久。
“年轻人,你知道之前林氏集团的人是怎么跟我打交道的吗?”
“听说过。”
“他们拿着京城的牌子,觉得我是地方上的小官,不配跟他们平起平坐。”刘局长的声音里有一丝怨气,压了多年,“我来这里当局长二十年了,从没被人这么轻视过。”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刘局长,”炜杰说,“我不是京城来的。我是从省城来的,之前做的是废品收购和家电卖场,跟矿业没关系。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有京城的牌子,是因为我觉得这座矿值得救。”
他顿了顿:“您是这里的老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矿的历史。我来求您,是因为我需要您的经验,需要您的支持。没有您,这座矿改造不了。”
刘局长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他放下保温杯,拿起文件,又翻了几页。
“你的手续,我看看。如果符合政策,我会尽快批。”
“谢谢刘局长。”
“但有一条,”刘局长抬起头,眼神锐利,“你们如果跟之前那帮人一个德行,这手续我随时能收回来。”
“明白。”炜杰说,“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走出办公楼,林雪薇看了炜杰一眼。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在废品站的时候。”炜杰说,“那时候要跟街道、税务、工商打交道,不懂这些,什么都做不了。大人物要的不是钱,是被当回事。你把他们当回事,他们把事给你办了。”
回到矿区,马矿长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们,脸色比早上更凝重。
“炜总,昨天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说是北京来的投资者,想收购这座矿。”马矿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问我,如果清河矿业不干了,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她管理。”
炜杰的手指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敲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姓苏。叫苏瑾。”
炜杰和林雪薇对视了一眼。她来了。
苏瑾已经到了甘肃。她比炜杰想象的更快。她没有在京城等消息,而是亲自来到了前线。
“你怎么回答她的?”炜杰问。
“我说,我已经答应跟你干了。”马矿长说,“但她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炜杰。
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厚重,上面印着烫金的字:“瑾石投资基金 苏瑾”,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炜杰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名片举到阳光下,纸质上有暗花的水印。
“她没有开条件?”炜杰问。
“开了。”马矿长说,“她说,如果我帮她,年薪是现在三倍。如果我不帮她,也没关系——她会在三个月内,让这座矿变成废矿。到时候,我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炜杰把名片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名片纹丝不动,像一块压在石头下的告示。
苏瑾不是在跟他竞争,她是在跟他抢时间。谁先把矿盘活,谁就赢。谁先失手,谁就输。三个月对六个月,她的时间表比他的更紧迫,手段也会更狠。
而时间,只有六个月。
炜杰拿起名片,对折,再对折,塞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转身看向矿区,那些废弃的厂房在夕阳中沉默地伫立,像一排等待判决的囚徒。
“马矿长,”他说,“明天开始,全面盘点。设备、人员、库存、账目,一项一项过。我们要在十五天内拿出改造方案,三十天内启动第一批设备采购。”
“十五天?”马矿长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可能。”炜杰打断他,“因为有人在后面追。我们不跑,就被踩死。”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砂砾的味道,抽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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