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者，黄河北岸之要塞，此时由王伯当驻守。

原来此前战事不利，王伯当眼见前线溃败，自知金墉城难以坚守，便主动放弃城池，率领残部退守河阳，以图自保。王伯当乃李密心腹，早年为侠客，后归瓦岗，忠勇无双，与李密情谊最厚。

可王伯当麾下的大部分精锐，此前都被李密抽调至前线作战，早已在激战中损失惨重。留守金墉城的兵力本就薄弱，几经战乱之后，如今所剩的兵马寥寥无几，不过数千之众，且多为老弱，根本无力再支撑大规模战事。

李密从虎牢关一路艰难逃回河阳，与王伯当汇合。二人相见，抱头痛哭。想当初金墉城中，把酒言欢，共图霸业；如今却兵败落魄，相见于穷途末路，怎不令人唏嘘？

李密当即召集麾下仅剩的诸将，齐聚一堂商议后续出路。帐中灯火昏暗，诸将衣衫染尘，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瓦岗英雄的豪气？

李密压下心中的悲怆，缓缓说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诸公，今虽大败，然天下未定，尚有可为。吾等可凭河阳之险，向南扼守要道，阻拦河南方向隋军之进攻；向北牢牢守住太行山天险，据险而守；向东联合黎阳的徐茂公，整合各方势力，稳住根基。待时日一久，敌军懈怠，再寻机向西进军，攻取洛阳，东山再起！"

他展开地图，指点山河，声音虽沙哑，却犹有激昂之意："河阳地处黄河、太行之间，进可攻，退可守。徐茂公于黎阳，兵精粮足，若得其助，吾等尚有数万之众，足以割据自保。窦建德据河北，与世民充为敌，亦可为外援。届时三方联动，王世充腹背受敌，洛阳可图也！"

客观而言，李密的这个计划极具可行性。河阳险要，易守难攻；太行巍峨，可拒北敌；黎阳富庶，兵粮充裕。若三方联合，确可形成掎角之势，足以自保待机。

且他与徐茂公本就没有不可调和的生死矛盾。两人同属农民起义军，早年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一同出生入死，情谊非浅。彼此唇齿相依，有着一损俱损的利害关系——李密若亡，王世充必东向攻黎阳，徐茂公亦难独存。

更何况，李密担心徐茂公不肯接纳自己，全然是他兵败后多疑滋生的单方面顾虑。彼时的徐茂公，心中依旧忠于李密，始终奉他为主，从未有过背叛的念头。他于黎阳闻李密兵败，正欲起兵来援，却闻李密已西走河阳，方止。

可叹历史往往因一时的一念之差而改写。正是这小小的猜忌与抉择失误，彻底改变了李密的命运，也扭转了当时的战局走向。

待李密说完计划，帐下诸将却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良久，一老将上前，满脸苦涩地开口："主公，非吾等不愿战，实不能战也。我军刚刚遭遇大败，兵力单薄到了极点，麾下将士个个心怀恐惧、军心涣散。昔日十万之众，一朝散尽，今河阳城中，不过数千老弱，且粮草匮乏，器械残缺。若是再在此地停留，不用敌军攻打，叛逃的士兵用不了几日便会跑光。如今大家早已没了死战到底的决心和勇气，您的这番计划，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啊！"

又一将附和道："是啊主公，士卒皆无战心，将领皆无斗志。昨夜营中，已有数十人趁夜潜逃，投奔王世充。若再强留，恐生内变！"

诸将纷纷点头，皆言不可战，不可守，唯有一走。

李密听着众将的话语，看着他们眼中的疲惫与绝望，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破灭。他缓缓坐倒于椅中，目光空洞，望着帐顶，久久无言。

想当初，瓦岗寨中，豪杰云集，拥众数十万，横行中原，隋室震恐，四方归附。自己亲提大军，东都之下，连败王世充，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豪情！如今却众叛亲离，兵败势穷，连这些跟随多年的老部下，亦再无战心。

"我李密一生征战，所依靠的便是麾下将士与万千部众……"他凄然长叹，声音满是悲凉与绝望，"如今众人都不愿再拼死作战，我已是穷途末路，再无翻身之机了！"

话音刚落，李密心灰意冷，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自刎谢罪，以谢全军将士。

寒光一闪，剑锋已及颈间！

一旁的王伯当见状，大惊失色，当即飞身上前，一把抱住李密，死死夺下他手中的佩剑。

"主公不可！"

王伯当跪于地上，抱着李密的腿，失声痛哭，哭号得声嘶力竭，悲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泪流满面，以头叩地，砰砰作响，额上鲜血直流："主公！天下可无我王伯当，不可无主公！伯当愿以死相护，请主公珍重！"

帐下众将见此情景，亦全都悲从中来，纷纷跪地泣不成声。有人以袖掩面，有人捶地痛哭，帐内一片悲戚，哭声传出帐外，闻者皆心酸。

李密望着眼前不离不弃、痛哭流涕的众将士，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扶起王伯当，为其拭去额上血迹，长叹一声："伯当，汝之忠心，吾知之矣。诸公不弃，密感激涕零。"

他终究放弃了自尽的念头，收回佩剑，环视众人，无奈地说道："承蒙诸位不弃，依旧愿意追随我。事到如今，大势已去，河阳不可守，黎阳不可往，天下之大，唯有关中李唐，可容吾等安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吾李密虽兵败无功，前去归降无尺寸功劳可表，然唐公李渊，与吾同族，早年亦有相交之谊。吾若往投，或可得全性命。但诸公跟随于我，皆有战功，唐公定当重用，必定能保住自身富贵，不至于落得流离失所、身死他乡的下场。"

言下之意，自己归降，不过苟全性命；诸将归降，却可得富贵。此乃李密最后能为部下所做之事，亦是其悲壮之处。

众人沉默之际，府掾柳燮上前一步。

柳燮，字子文，河东人，本隋室小吏，后归瓦岗，为李密掌书记，多谋善辩。

他整衣敛容，朗声说道："明公所言极是，然尚有未尽之处。明公与唐公李渊，皆陇西李氏，同出一族，早年于长安亦有相交之谊，杯酒言欢，情谊非浅。此其一也。"

他伸出一指，又道："虽然明公未曾直接陪同唐公起兵反隋，然当年唐公举义太原，率军西进，明公正率大军围攻东都，阻断了宇文化及麾下隋军之归路，又牵制了东都王世充大量兵力。若非明公于中原苦战，隋军主力必回援关中，唐公焉能顺利占据长安？此乃天大的功劳，唐公定然铭记于心！"

柳燮再伸一指，声音愈发激昂："且唐公新立，正欲收天下英雄之心。明公虽暂败，然名震天下，豪杰归心。唐公若厚待明公，天下英雄皆知唐公之量，必争相来投。此乃唐公之利，明公之资也！"

他环顾众将，总结道："故明公归唐，非寄人篱下，乃互惠之举。唐公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诸公随明公而去，亦必受重用，富贵可期！"

众将听后，心中顿时安定不少。柳燮之言，条理分明，将李密归唐说得光明正大，非但无损颜面，反似立了大功。纷纷附和道："柳掾所言极是！此计可行，我等愿随主公一同归降关中！"

李密望着柳燮，心中苦笑。此人辩才无碍，死的能说成活的，败的能说成胜的。然事已至此，亦唯有借此台阶，全己全人。"既如此，明日便启程，西入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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