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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朱粲归唐又复叛


武德二年的深秋,关中大地一片萧瑟。枯黄的野草在朔风中匍匐颤抖,渭水两岸的芦苇荡早已褪尽残白,只剩下灰褐色的茎秆如断戟般戳向铅灰色的苍穹。李唐王朝刚刚平定河西,西北边患暂消,长安城头的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新兴帝国的勃然生气。

太极宫中,李渊正摩拳擦掌筹备东进中原,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上,朱笔圈注的洛阳、虎牢、河洛一线格外醒目——那是他志在必得的天下腹心。

然而,在江淮与汉沔交界的菊潭城内,一场惨烈的政治博弈即将上演。

菊潭地处南阳盆地北缘,本是一座因盛产菊花而得名的清幽小城。往年此时,满城金菊盛放,文人雅士登高赋诗,商贾旅人驻马沽酒,一派太平景象。而今,城墙上的雉堞残缺不全,街市两侧的店铺门板紧闭,偶有野犬拖着瘦骨嶙峋的躯体从巷口窜过,绿莹莹的眼珠在暮色中闪烁如鬼火。

城内的军营大帐中,朱粲正坐在虎皮交椅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案几上那道刚刚呈上来的"佳肴"。那是一张粗陶大盘,盘中盛着的肉块尚带余温,暗红色的血汁顺着盘沿缓缓淌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位曾自称"迦楼逻王"的乱世魔头,此刻虽已剃去须发,换上了象征归降的素衣,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暴戾之气却丝毫未减。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握过环首刀、拉过硬弓、也亲手撕扯过无数人的咽喉——抓起一块尚在滴血的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迷恋。那神情,仿佛在品鉴一坛陈年老酒,又像是在回味某种遥远而禁忌的记忆。

"报大王……哦不,楚王,"一名亲信战战兢兢地禀报,声音细若蚊蚋,"唐廷的使者段确,已入城了。"

朱粲冷哼一声,随手将那块肉扔回盘中,血汁溅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楚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笑容牵动左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使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李渊倒是大方,想用个虚名就换我朱粲的项上人头?"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一头困兽在笼中焦躁踱步。

此时的朱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割据枭雄。

大业末年,他在亳州起兵,聚众二十万,自称"迦楼逻王"——那是佛经中吞食毒龙的神鸟,他以此为号,既是对佛门慈悲的嘲弄,也是对自己暴虐本性的标榜。他率军转战荆襄,所过之处城邑为墟,百姓流离。最猖獗时,他竟公开宣扬"食人论":"人生在世,不过一死。若天下无粮,人肉亦可充饥。况百姓如草芥,杀之如屠猪狗,何足惜哉?"

于是,他的军队成了人间地狱的行走化身:攻下城池,先掠金银,再掳妇孺,老弱者充作军粮,青壮者编入行伍。史载其"掠小儿蒸食",又"令军士四出,劫掠百姓以供厨膳",中原一带,闻"迦楼逻王"之名,小儿不敢夜啼。

然而天道好还。在各路义军的围剿下,他接连兵败:先败于李神通,再溃于张善相,后又在冠军县被唐军追击,地盘尽失,麾下士兵死的死、逃的逃。那些曾追随他烧杀抢掠的部众,在饥饿与恐惧中纷纷作鸟兽散。如今只剩下一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残部,蜷缩在这座破败的菊潭城中,如一群濒死的野狼,在寒冬来临前做着最后的挣扎。归降李唐,不过是他在走投无路下的权宜之计。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帐中,听着城外旷野里饿狼的嗥叫,心中早已盘算着如何再次反叛自立——只是他未曾料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契机,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次日午时,菊潭城衙署内设宴,名为接风,实则暗流涌动。衙署本是前隋县令的治所,厅堂还算宽敞,只是梁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纹。唐军入城后草草修缮,悬了几盏绛纱灯笼,又铺了半旧的氍毹,勉强显出几分威仪。

唐廷使者段确,这位生性嗜酒的散骑常侍,此刻正踞坐于主位左侧。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一袭绯色官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五品以上官员方能穿戴的服色,在这灰败的衙署中,不啻为一种无声的炫耀。

段确出身陇西段氏,虽非一等门阀,却也是累世官宦。他早年以文辞入仕,历仕隋、唐两朝,因善于逢迎、精于钻营,竟在乱世中保全了身家性命,更在李渊登基后获授散骑常侍之职。此职虽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常侍帷幄,参预机密,实为清贵之选。

段确素来自负,又兼生性嗜酒,每逢宴饮必至酩酊方休。此刻,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那酒是朱粲部众从民间搜刮来的浊醪,入口辛辣苦涩,段确却喝得眉头不皱。

酒过三巡,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言语间渐渐失去了分寸。"朱将军……哦不,现在该称楚王了。"段确摇晃着酒杯,借着酒劲,眼中满是轻蔑与戏谑。

他故意将"楚王"二字拖得又长又轻,仿佛在唤一只刚刚归家的丧家犬,"本官久闻大名,听说你军中乏粮时,常以人肉充饥,不知这人肉,究竟是何滋味啊?"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朱粲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杯中残酒荡起一圈圈涟漪。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就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仿佛毒蛇般死死盯着段确。烛光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两点幽冷的寒芒。

坐在下首的朱粲部将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悄悄将手按向了腰间的刀柄。他们知道,自家主公的逆鳞是什么——那是他最深的耻辱,也是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段确却浑然不觉。他见朱粲沉默,以为对方已被自己的威势震慑,愈发得意起来,竟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洇湿了胸前的绯色补子。

"段大人既然问起,"朱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本王便实言相告。这人肉的味道,若是烹煮得当,倒也鲜美。尤其是……嗜酒之人的肉,吃起来就像那酒糟腌制的猪肉,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湿气。

段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案,杯盘碗盏震得叮当作响,站起身来,指着朱粲的鼻子破口大骂:

"狂贼!你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归降我大唐,日后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奴仆头目罢了,还敢妄谈吃人?我看你是想入朝后被剁成肉泥喂狗吧!"

"奴仆头目"四字,如四把尖刀,狠狠刺入朱粲的心脏。"你找死!"朱粲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现。那一瞬,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左颊的刀疤如蜈蚣般蠕动,整个人仿佛从人皮中挣脱而出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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