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渊南下占长安(一)
大业十三年(617年)七月五日,晋阳城外校场,早已被三军将士踏得平平整整的黄土之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尘霜。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便被接踵而至的旌旗与甲光刺破。
旌旗如林,连绵数里,玄色、赤色、白色的旗帜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猎猎长风卷着旗角扫过半空,带起呼啸的声响,将夏日午后的燥热硬生生压去了几分。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三万将士甲胄肃立,甲光映着晨光,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流动的银辉,与将士们沉稳的呼吸声交织,似一头蛰伏待发的巨兽,连远处田埂上的野草都似被这股气势震颤,微微躬身。
战鼓雷鸣,三具丈高巨鼓立于校场中央,鼓身髹红绘金,由六名力士合力擂动。第一鼓沉如惊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第二鼓脆如裂帛,穿透层层人声;第三鼓急如奔马,咚咚之声震彻汾水两岸,连水面的波纹都被震得层层叠起,远在数里外的晋阳城墙,似都能隐约闻听这股战意。
李渊一身玄色戎装立于高台之上,戎装之上绣着暗金云纹,肩覆鎏金明光铠,甲片错落有致,阳光洒下时,鎏金边缘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腰束犀角带,带扣雕刻着李氏宗族的图腾,足踏黑皮战靴,靴底钉着铁掌,稳稳踏在高台的木台之上。他身形魁梧挺拔,鬓边虽已染霜,却更添几分沉稳与阅历,面容方正,眼神如寒刃般锐利,扫过三万列阵将士时,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笃定,无需言语,便让人心生敬畏。
高台边缘竖一杆丈余高的玄色大纛,旗面以精蚕丝织就,绣着巨大的“李”字,旁侧则是苍劲有力的“尊隋”二字,笔锋凌厉,在风中舒展飘扬,格外醒目。这面旗帜,便是李渊此次晋阳起兵的核心标识,也是他立足天下的第一步棋。
这三万甲士,绝非仓促拼凑之师,而是李渊数月来苦心孤诣的心血结晶。数月之前,李渊自太原留守任上,以“讨伐刘武周”为名,暗中招募壮士、修缮军械,一步步积蓄力量。如今这支军队,成分驳杂却个个精锐:既有从晋阳府兵中遴选的正牌精锐,身披精良札甲,手持丈八长枪,队列严整,训练有素;亦有从四方招募的壮士,或是怀才不遇的寒门义士,或是避乱流离的贫苦流民,个个身强力壮,眼神中满是对新生的渴望;更有归降的瓦岗诸部义军,秦琼、程咬金等部众剽悍勇猛,战意昂扬,腰间横刀悬于胯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
除却人马,粮草与军械更是充足。突厥始毕可汗信守数月前的盟约,遣部将送来千匹精选战马,马匹毛色油亮,鬃毛浓密,蹄力强劲,皆是草原上的良驹,为唐军补充了最为关键的骑兵战力;而关陇贵族子弟闻讯而来,独孤氏、窦氏等李渊的亲族部属,携家眷、带部曲前来投奔,不仅带来了数千精锐私兵,更送来精良的兵器与充沛的粮秣,让这支军队多了几分正统世家的底气,也让三军将士心中更有底。
三万将士列阵严整,左阵执长枪,枪尖直指天际;右阵握横刀,刀鞘泛着乌光;中间列阵的是弓弩手,手持强弩,挽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整个校场之上,无一人喧哗,唯有呼吸声与战鼓声交织,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风都似变得凝滞。
李渊缓缓抬手,轻轻压了压,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如无形的绳索,瞬间将三万将士的目光聚焦于自身。高台之下的将士瞬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目光齐齐落在李渊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而有力,透过特制的传声筒,穿透层层人墙,清晰地传到每一位将士耳中:
“诸将士听着!今主上南巡,久不归朝,朝堂荒芜,政令不通,天下黎民百姓苦隋久矣!炀帝骄奢淫逸,广修宫室,三征高句丽,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然,我李氏晋阳起兵,绝非篡逆,更非作乱!今日誓师,只反炀帝昏庸,绝不背叛隋室宗庙,绝不损毁大隋基业!”
话音落下,身后的长史刘文静手持一卷明黄诏书,缓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遵奉代王杨侑为帝,正位京师,以安天下!即日起,我军奉代王号令,讨伐逆贼,安抚四方,凡归降者,一律善待,凡作乱者,必予剿灭!”
这一宣告,如重锤落进阵中,引发一阵低低的骚动。将士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旋即又归于寂静。众人心中皆明,隋炀帝远在扬州,被天下视为无道昏君,而代王杨侑年幼,留守大兴城(长安),拥立其为帝,实乃一步妙棋。既顺应了部分士民对隋室的旧恩,让这支军队区别于其他各路反王,多了一份“义师”之名;又为李渊留足了进退余地——若天下有变,可奉代王以号令诸侯;若时机成熟,亦可顺势而为,为日后基业奠定正统之名。
誓师方毕,校场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只见一名骑士身披重甲,胯下骏马四蹄翻飞,径直疾驰至高台之下,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主公!北方急报,始毕可汗遣部将送战马千匹至晋阳城外,已等候三日,只求主公一见!”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西突厥使者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数千游牧骑兵,使者高声禀报:“楼烦守将史大奈,率部众五千,携良马千匹、兵器五百,前来投奔!愿为前驱,效命主公!”
两则消息接连传来,将士们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声雷动。千匹战马入列,直接补齐了唐军骑兵的短板,让唐军战力再增;而史大奈率部来投,不仅带来了精锐的游牧骑兵,更标志着李渊彻底联结了北方草原势力,让盘踞在马邑的刘武周等依附突厥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彻底稳固了晋阳后方。
李渊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突厥马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当即高声下令:“传我将令!犒赏来投部众,每人赏绢一匹、粮十斤;史大奈授军前总管,与我军同列共战,其部众编入前军,待战后论功行赏!”
将士们再次高呼“主公英明”,声浪直冲云霄。
当日午后,阳光愈发炽烈,大军正式开拔。三万将士列成数里长的队伍,沿汾河谷道缓缓南下。汾河两岸,山峦起伏,谷道狭窄蜿蜒,两侧高山壁立,中间一条大道直通南方。大军逶迤而行,旌旗连绵数十里,马蹄踏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如一条黄色的巨龙缓缓爬行。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纷纷站在路边观望。不少百姓曾受隋官欺压,家中田产被占、赋税繁重,见唐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甚至有将士主动捡起百姓掉落的农具归还,纷纷心中感念。不少百姓捧出茶水、干粮,上前相赠,高声呼喊:“义师万岁!祝将军们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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