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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翟让让贤


石子河之战,隋军死伤一半多,洛水为之不流,河滩之上,铠甲器械堆积如山。李密、翟让全部缴获了隋军的辎重、器械、铠甲,声威大震。那些东都学士、贵胄子弟的华美衣甲,此刻穿在了瓦岗军将士身上;那些制作精良的刀矛弓箭,转而指向了它们原来的主人。瓦岗军终于有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正规军模样。

石子河之战的胜利,再次提高了李密在瓦岗军中的声望。此战之胜,全赖李密审敌之明、料敌之准、用兵之巧,而翟让虽勇,实无此谋略。瓦岗军上下无不对李密心悦诚服,那些原本依附翟让的旧部,也开始暗中向李密靠拢,尊称其为"蒲山公"时,语气中已带着了更多的尊敬。

因为之前就听过徐茂公他们说蒲山公李密是一代人杰,志向恢弘,非池中物。又兼人马多了起来后,部众数十万,地盘数郡,文武将吏日繁,翟让觉得自己真的能力有限,管理不过来了——他本是东郡法曹小吏出身,粗通文墨,长于刑名,却短于经纶;勇则勇矣,却缺乏廓清天下的大志与手腕。对内约束部下,整饰人马,操练军队,对外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指挥作战自己也显得不是很上道。每遇大阵,往往手足无措,需依赖李密、徐茂公等人筹谋,所有战利品的分配,也弄得各部或多或少地有些不愉快。所以,襟怀宽广的翟让决定让贤,主动推举李密为瓦岗军首领。这个决定,在翟让或许出于真心实意想要让瓦岗义军发展得更好,而在李密却是等了好久的喜讯。

公元617年二月十九日,洛口城外的原野上,筑起一座黄土高坛,广十丈,高五丈,以青罗为幕,白茅为席。瓦岗军设坛祭天,李密身着衮冕,在翟让、徐茂公及诸将的簇拥下,登坛受命。建元永平,下发文书落款为行军元帅魏公府——以"魏"为名,盖因李密祖上为西魏八柱国之一,袭爵蒲山郡公,魏乃其邦国旧号;又以"永平"为年号,寓天下永致太平之意。

李密正式对外宣称成立魏国,被称为西魏国。他设立政权机构,置三司、六卫,开幕府,置僚属,规模一仿隋制而稍简。分封群臣,授予翟让司徒,上柱国官衔,封为东郡公,地位仅次于李密。这个安排,既酬翟让让贤之功,亦以高位虚衔,稍解其兵权。翟让旧部以及新近招纳的人才,一一封爵拜官,各有档次——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王伯当为右武候大将军,祖君彦为记室参军,房彦藻为元帅府长史,各得其所。徐茂公被授为右武候大将军,统领本部人马,兼掌军机文书,实参帷幄之谋。

当然,李密并非全无戒心。他挑选瓦岗军中特别骁勇的士兵八千人,分别隶属于四个骠骑——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裴仁基(后降)等名将各统一军,作为自己的侍卫队,号称内军。这八千人皆着黑衣黑甲,号"黑骑",训练严酷,赏赐优厚,唯李密之命是从。李密常说此八千人足当百万,非虚言也——在冷兵器时代,一支绝对忠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近卫精锐,确可决定战局走向。内军即是西魏军的特种部队,是李密手中最后的底牌。他也是以此手段来加固自己的地位,使任何觊觎者不敢轻举妄动。

西魏军又以洛口仓为中心,在环绕洛口仓四十里的范围内修筑洛口城。城墙高厚,护城河深广,城门楼橹皆仿长安、洛阳之制,城内建宫殿衙署,屯驻重兵。洛口城成为西魏政权的都城,也是李密经营天下的根本。

李密发布檄文号召四方响应,网罗天下英才。那篇檄文出自祖君彦之手,辞采华美,气势磅礴,历数隋炀帝十大罪状,声言"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传檄天下,莫不震动。一时间,瓦岗军招揽了很多英雄义士,文武兼备,人才济济——有前隋官员失意来归者,有地方豪强率部投效者,有江湖侠客孤身来投者,有文人谋士慕名而至者。李密皆亲加接待,量才授官,各尽其用。

李密派遣房彦藻率军向东攻占城池,取下安陆、汝南、淮安、济阳(今湖北安陆县、河南汝阳县、泌阳县、山东曹县等地)。房彦藻善抚士卒,用兵持重,所至之处,先以德抚,不从者乃加兵刃,故多下城邑而少杀戮。黄河以南的郡县大多为李密所攻取,东至海岱,南抵江淮,西距虎牢,北薄黄河,皆入西魏版图。

河南、河北、山东以及江淮地区起义军首领纷纷归降李密——窦建德遣使通好,朱粲上表称臣,杜伏威、辅公祗亦使人输诚。李密对他们全部封官授爵,让他们各自统领本部人马,设置百营簿来总管他们,登记其兵马数目、将领姓名、驻地要冲,既示以羁縻之恩,亦暗加约束之方。

由此,李密有了足以谋取江山的基业。当他站在洛口城头,西望潼关,南眺江淮,北顾黄河,东临海岱,那片广袤的土地皆在他的旌旗之下。他常于夜间独坐城楼,望着满天星斗,想起自己当年随杨玄感起兵失败后的亡命岁月,想起在雍丘教书度日时的屈辱与不甘,想起在瓦岗初附翟让时的隐忍与蛰伏——如今,这一切都有了回报。他是魏公了,是天下最强的一方诸侯了,距离那个最终的皇位,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夜色中的洛口城,也并非全然太平。翟让的旧部仍有不满者,司徒府中夜夜宴饮,醉后常有怨言;李密的内军虽精锐,却惹来外军将士的嫉妒与猜忌;那些新附的郡县,阳奉阴违,赋税往往不能足额征缴。更远处,长安城中李渊正在蓄势,扬州宫里杨广犹自醉生梦死,而虎牢关上裴仁基虽闭城不出,却如一把悬在颈侧的利剑。李密知道,石子河之战不过是开始,真正的天下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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