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论剑大会结束后第五天。

叶家府邸，书房。

叶正淳坐在书案后，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灵茶，茶汤碧绿，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但他一口都没喝，只是盯着茶杯中缓缓舒展开的茶叶出神，仿佛能从那些沉浮的叶片中看出什么天机来。

叶家虽然在武州不算顶尖，但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家族。叶正淳接手家主之位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好不容易将叶家从末流小族提升到了二流水平。他很清楚，叶家能有今天，离不开赵家的扶持。

叶家和赵家是姻亲关系。叶正淳的妹妹周氏嫁给了赵天罡，两家关系紧密，叶家每年能从赵家获得不少资源和庇护。但这份“紧密”的代价，就是叶家必须对赵家唯命是从。

今天赵天虎带来的“口信”，让叶正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有多难办，而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危险。

“父亲，您找我？”

叶无道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挂着夜影剑，剑穗随风轻摆。论剑大会结束后，他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以前那种张扬和锐气收敛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阴郁。

叶正淳抬起头，看着这个他最器重的儿子，点了点头：“坐下，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叶无道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父亲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商量”这个词，意味着事情不小。

“论剑大会上，你和那个秦墨交过手。”叶正淳开门见山，“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无道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比试，斟酌着措辞：“很强。他虽然只有练气六层，但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剑法精妙，反应速度远超同境界。如果不借助外力，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觉得他是什么来历？”

叶无道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无数次。秦墨的表现太不正常了，一个十五岁的散修后代，不可能有那种实力。但他和秦墨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在遗迹中并肩作战，秦墨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秦墨。他不想去怀疑秦墨，不敢去怀疑秦墨，但理智告诉他——秦墨一定有秘密。

“孩儿……不知道。”叶无道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赵家的人告诉我，那个秦墨很可能是秦家的余孽。”叶正淳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们想要他身上的血脉和传承。”

叶无道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苍白，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秦家。万古第一世家。虽然覆灭了，但这个名号在三千道州依然是禁忌。提起秦家，所有人都会想起那个曾经统御诸天万界亿万载的庞然大物，想起那九位威震诸天的秦帝，想起那个让天道都感到不安的终极谋划。

而他，和秦家的人称兄道弟，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出生入死。

“父亲，您确定？”叶无道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家说的，应该不会错。”叶正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无道，“无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秦家是禁忌，是上了九大天宫黑名单的家族。任何和秦家有关联的人，都会被牵连。叶家不能和秦家扯上关系，绝对不能。”

叶无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听懂了父亲的弦外之音——叶家要他出卖秦墨。

“父亲是要我——”

“赵家的意思是，让你继续和秦墨做‘兄弟’。”叶正淳转过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稳住他，套出他身上的秘密。功法、血脉、传承，一样都不能少。等你套得差不多了，赵家会动手。”

叶无道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出卖兄弟。这不是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敌人，不是在比武中光明正大地取胜，而是用信任做诱饵，用友情做陷阱，在背后捅刀子。

“父亲，我和秦墨一起出生入死过。他救过我的命，在遗迹里，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叶无道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现在要我出卖他，我——”

“这是命令。”叶正淳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寒风，“无道，你要记住，你是叶家的人。叶家的利益高于一切。秦墨是秦家的人，秦家已经完了，他身上背着的是灭族的诅咒。你和他走得近，迟早会被牵连。到时候不只是你，整个叶家都会为你陪葬。”

叶无道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想反驳，想像以前那样拍着桌子说“不”，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和秦家有牵连，确实会要了叶家的命。九大天宫的追杀令不是闹着玩的，七十二圣地的围剿也不是闹着玩的。他叶无道一个人的命是小，但叶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呢？

父亲说得对，他没得选。

叶无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光芒已经变得复杂起来——有愧疚，有挣扎，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也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厉。

“孩儿……遵命。”

叶正淳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别让那个秦墨起疑心。和以前一样，做他的好兄弟。该笑的时...

候笑，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拼命的时候拼命。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对他好的。”

叶无道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院中时，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冷月。

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墨。”叶无道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你为什么要来武州？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如果你不来，我们还是陌生人。我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做我的叶家少爷，你依然可以躲在你那个破落散修的壳子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腰间的剑穗。

叶无道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衣袍被露水打湿，久到他的手脚都开始发凉。然后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去。当他走出叶家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笑容，依然灿烂。

只是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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