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成立的第十天，深冬的夜比往常更沉。

旧厂房改造的联盟指挥部里，四处漏风的窗户糊着厚塑料布，寒风依旧顺着缝隙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得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叶星已经在控制台前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耳骨上的银色耳钉蒙了一层薄灰，手心未愈合的伤口缠着纱布，指尖依旧在自制键盘上快得出现残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奔腾的星河，全是她扒出来的财团黑料。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的脸色在幽蓝的屏幕光下惨白如纸，连耳尖都褪尽了血色，平日里桀骜锐利的眼神里，此刻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慌。耳机从她震得发僵的耳朵上滑下来，垂在半空，里面还在传出刺啦的电流声。

“我姐……叶燃她要动手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段刚截获的、层层加密的语音通讯。播放键按下的瞬间，旧城区地下通道里呼啸的穿堂风先灌了出来，夹杂着炸弹定时器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滴答”声，还有叶燃冷得像冰、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偏执恨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

“今晚零点，浮空城下第三能源枢纽，全部炸毁。让那帮高高在上的杂种看看，靠机器取暖，就是把命交给魔鬼。让他们也尝尝，冻到骨头里是什么滋味。”

语音结束的瞬间，老陈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狠狠磕在桌角。缸身的白漆又掉了一块，里面刚倒的热水洒了满桌，顺着桌沿淌在他冻得通红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像毫无知觉。他猛地站起来，宽厚的肩膀因为急切微微发抖，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骇：

“疯了！她是疯了啊！第三能源枢纽连着旧城区西片的供暖总管！那地方一炸，半个旧城区都会断暖！现在夜里零下十几度，巷子里那些瘫痪在床的老人、襁褓里的孩子、靠呼吸机活着的病人，根本扛不住一夜！会冻死人的！”

他前几天刚帮隔壁巷的孤寡老人修过暖气管，亲眼见过老人家里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全靠那点暖气撑着。这话一出口，整个指挥部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寒风拍打着窗户的呜咽声，和键盘偶尔发出的清脆敲击声。

苏晚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铁椅，“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她却连头都没回。她快步冲到墙边挂着的旧城区地图前，指尖狠狠点在第三能源枢纽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平日里温柔的声音此刻带着难掩的焦急与痛心：

“叶燃只想着报复财团，可她根本没想过，能源枢纽的核心机组在地下，浮空城的供暖有独立备用机组，炸了这里，最先断暖、最先死的，从来都不是浮空城的财团，是我们旧城区的老百姓！”

她的指尖顺着管线划过，地图上西片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标记，此刻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深站在地图旁，右眼的衣领被骤然爆发的意识源力震开，那枚淡蓝色的量子义眼瞬间亮起，冰冷的数据流在眼底疯狂滚动，像奔腾的冰河。他的意识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线，无声地蔓延出去，穿透了数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瞬间抵达了第三能源枢纽的核心。

他“看见”了。

地下三层的密闭空间里，手腕粗的高压供暖管线纵横交错，滚烫的高压水在里面奔腾，管壁上的压力表指针正稳稳停在安全阈值内；旁边是高速运转的冷却系统，巨大的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整个机组的稳定。而在管线最密集、最脆弱的核心位置，已经被人提前安放了八枚自制电磁炸弹，每一枚的当量，都足以炸穿整个地下结构。

一旦引爆，不仅整个旧城区西片的供暖会彻底瘫痪，爆炸的冲击波会直接掀翻上方三栋居民楼，甚至会引发高压管线爆裂，滚烫的水汽会瞬间灌满地下通道，里面的人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片居民楼里，住着至少三千两百户旧城区百姓，其中大半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未满十岁的孩子，还有二十多个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重病患者。

“叶燃被仇恨彻底冲昏了头。”林深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量子义眼的光芒缓缓收敛，眼底是压不住的凝重，“她以为自己在反抗科技暴政，在给死去的人报仇，实际上，她是在拿几千个无辜老百姓的命，填她心里的仇恨。”

“我劝过她！我劝了她无数次了！”叶星突然红了眼圈，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键盘上，晕开了屏幕上的代码。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敲不准按键，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此刻声音里全是无助的哭腔，“爸妈当年就是死在财团的非法基因实验里，她从那以后就认定了，所有科技都是杀人的凶手。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救过地下通道里的流浪儿，帮过被丈夫打的单亲妈妈，可一碰到跟财团、跟机器有关的事，她就像变了个人，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是爸妈走后，一手把她带大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林深转头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能定位到她现在的实时位置吗？”

“能。”叶星猛地抹掉脸上的眼泪，咬着牙重新握住鼠标，指尖虽然还在抖，动作却依旧利落。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热成像图，十几个醒目的红点正沿着地下通道，朝着第三能源枢纽的方向移动，“她身边跟着十六个归源会的核心骨干，每个人身上都绑着自制电磁炸弹，触发装置连在她的终端上。他们不怕死，也根本不怕伤到人，早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了。”

林深抬眼看向终端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冰冷的数字正一秒一秒跳动着：

【22:31:47】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距离零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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