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李鸿章
载湉二十四岁,登基十五年,亲政五年,寸功未立,却是接手了这么个烂摊子。徐坚自从来到这清末乱世,也不断地在剖视周遭朝堂,丈量眼前的乱世与人心。甲午惨败尘埃落定,一纸马关条约钉死国运,他端坐养心殿,思绪却层层下沉,落在准备远赴北地的李鸿章身上。
以jie级立场为标尺,他看得透彻:李鸿章本质上是晚清封建地主官僚jie级的核心代表,他的一切行为,都离不开这个jie级的底色与诉求。他依附皇权、绑定权贵,根基牢牢扎在满清腐朽统治的架构里,毕生所求,从来不是为了底层黎民的福祉,不是为了民族的根本出路,更不是为了打破旧有的腐朽体制,只是为了维系摇摇欲坠的封建王朝,为了保全自身淮系集团的权势、利益与地位。他忠于慈禧,忠于旧体制,不是因为所谓的“君臣大义”,而是因为慈禧是他仕途的靠山,是他权力的来源,旧体制是他赖以生存的土壤。他从未站在民众与国家长远命运的立场上思考变局,从未意识到,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根本力量,脱离了人民,所有的洋务、强军、外交,都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是他的jie级底色,也是他无法逾越的天花板,注定他跳不出时代与身份的桎梏,只能做旧时代的裱糊匠,而不能做新时代的开拓者。
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不能脱离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时代大背景,更不能用后世的标准苛求百年前的个人。徐坚清楚,李鸿章有才,而且是晚清朝堂上少有的实干之才、任事之臣。在满朝清流只会空谈义理、标榜气节,庸臣们尸位素餐、苟且偷生的大环境里,他是为数不多能落地办事、能接近并熟悉近代国际规则的人。从创办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到督办开平矿务局、修建铁路,再到创办北洋水师学堂、培养近代军事人才,李鸿章以“师夷长技以自强”为口号,试图通过学习西方的器物,弥补大清与世界的差距,有自救图强的微弱意愿,也确实看清了中西器物层面的巨大鸿沟。就如后世那句精准的论断,“舟大而水浅”,李鸿章是一艘能航行的船,有驾驭风浪的才干,可晚清的社会土壤,却是一片泥泞的浅滩,体制腐朽、根基溃烂、举国积弱、民心涣散,纵有经世之才,也没有施展的空间,纵有救国之志,也没有破局的底气。他的无奈,是个人的无奈,更是整个时代的无奈。
用矛盾分析法拆解其人,李鸿章的两面性刻入骨髓,有功有过,有能有局限,无法一概而论。他的局限是根本性的、致命的:只学器物,不改制度,只懂缝缝补补,不懂得除旧布新。他明知旧有的封建体制已经烂到根里,已经成为阻碍国家发展、导致民族衰败的根源,却不敢触碰封建皇权与宗法根本,不敢动摇地主阶级的既得利益,只想在旧框架里小修小补,试图用西洋的技术,撑起腐朽的封建大厦,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注定会失败。军事上,他用人唯亲,结党营私,淮军与北洋水师都成了他的私人武装,派系利益优先于国家利益,军纪涣散、贪污腐败盛行,海防战略保守僵化,缺乏主动出击的勇气,最终在甲午一战中,葬送了北洋水师,也葬送了大清的海防;外交上,他奉行“以夷制夷”的投机地缘术,看似是借力制衡,实则是弱国无外交的无奈之举,他没有底气与列强抗衡,只能以出让东北的路权、矿权、势力范围为代价,换取短暂的苟安,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不仅没有遏制列强的贪婪,反而埋下了日后东北沦陷、列强瓜分中国的祸根。
徐坚指尖抵着冰冷的案沿,心神愈发沉静。他看得明白,李鸿章懂列强的贪婪,却只懂周旋妥协,不懂民族独立与自力更生的根本道理;他能算清朝堂的利害、派系的得失,却看不到人民才是国运的根基,脱离民心、脱离底层,所有的洋务与强军,都只是空中楼阁,终究会倒塌。他替整个腐朽的朝廷背负了丧权辱国的骂名,成为了历史的“背锅侠”,可他自身,也并非毫无过错——他的贪婪、他的私心、他的阶级局限,都加速了大清的衰败。他是末世的裱糊匠,拼尽全力替烂透的王朝缝补裂痕,却终究挡不住崩塌的大势;他是旧时代的能臣,有实干之才,却无变革之识,有补救之功,却无破局之勇。
思绪拉回眼前,徐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清醒。朝堂之上,清流们只会谩骂李鸿章“贪腐误国、丧权辱国”,一味标榜气节空谈,却拿不出半点实操对策,他们看似爱国,实则是不负责任的逃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宗室勋贵们只顾着自己的奢靡享乐,盘踞在权力的核心,吸食着国家的民脂民膏,无视国土沦丧、民生凋敝,他们才是大清真正的蛀虫,是阻碍变革的最大障碍。放眼朝野,能站出来赴俄周旋、扛下这副外交烂摊子的,偏偏只有这个阶级局限深重、功过交织的李鸿章。
这不是选择,是历史的必然。腐朽的体系,养不出新式的人才;僵化的体制,容不下变革的思想。末世的朝堂,早已没有了能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贤臣,只剩裱糊匠可用,只剩投机者可依。徐坚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目前只能重用李鸿章,只能把大清的喘息之机,交到这个身负千古骂名的老臣手上。
徐坚不是不懂,他比谁都清楚俄国人的贪婪。他读过俄国的历史,知道这个北方邻国,从来都是贪得无厌,从西伯利亚到远东,从外兴安岭到黑龙江流域,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扩张的脚步,觊觎东北已久,所谓的“结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瓜分,是换一种方式的侵略。可他没有选择,没有拒绝的底气。日本的军舰还在辽东沿海游弋,炮口对准着大清的国土,随时可能进一步蚕食东北、华北,甚至直逼北京;列强们虎视眈眈,像一群饿狼,盯着大清这块肥肉,一旦大清拒绝俄国人的提议,只会招来更疯狂的瓜分,只会加速王朝的覆灭。联俄,是饮鸩止渴,是明知有毒,却不得不喝;可不联俄,就是当场毙命,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没有想过换一个人出使。张之洞在湖北督办洋务,练新军、办工厂、开学堂,成效显著,是洋务派的另一核心人物,可他此刻分身乏术,湖北的局面刚刚稳住,新军的训练还未成型,工厂的生产还在起步,根本抽不出身;刘坤一守着两江,一边防备日本从海上进攻,一边稳定江南的局势,安抚民心、筹措军饷,更是不可轻动,一旦他离开,江南局势必然动荡,大清的财赋重地就会陷入混乱。亲王之中,奕劻贪腐成性,嗜财如命,若派他去出使俄国,只会被俄国人用钱财拿捏,把更多的国家权益拱手让人,到头来只会雪上加霜;奕訢年迈体衰,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连朝堂议事都时常缺席,更别说与俄国人周旋博弈,应对复杂的外交局面。
剩下的,只有李鸿章。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烦躁,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留洋幼童计划的抄本微微颤动,朱笔圈注的墨迹晕染得更开,像在无声地控诉。他恨李鸿章,恨他没能守住北洋水师,恨他签下那些屈辱的条约,恨他身为朝廷重臣,却始终把慈禧的恩宠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真正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从来没有真正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着想;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李鸿章懂洋务,懂外交,更懂俄国人的心思。他办了几十年洋务,与列强打交道的次数,比朝堂上所有大臣加起来都多,他熟悉列强的规则,知道俄国人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周旋,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妥协,什么时候争取,哪怕只是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是为大清多争取一天的生机。
他想起李鸿章临行前,军机处递上来的奏报,说李鸿章听说有可能出使俄国后闭门三日,不见任何访客,只召见了几个心腹幕僚,清点了北洋残存的旧部,又让人备了厚厚的俄文资料和东北的舆图,彻夜研读,连饭都吃得极少。载湉知道,李鸿章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也不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毕生经营的淮系势力,为了在这场乱世中,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最后一丝体面。他清楚,李鸿章此行,必然会与俄国人做交易,必然会出让部分国家权益,可他别无选择,只能默许,只能寄望于李鸿章能守住底线,能在交易中,为大清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可那又如何?
徐坚站起身,望着远处的颐和园方向,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轮廓,那里温凉如秋,丝竹之声或许正袅袅传来,慈禧太后或许正在听戏、品茶,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个皇帝的煎熬,不会在意李鸿章在北境的周旋,更不会在意大清的未来,在意底层百姓的死活。她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在乎自己的享乐,在乎大清的江山能不能继续由她掌控,至于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来自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习惯了“人民至上”的理念,习惯了实事求是、求真务实的作风,可此刻,他身处的时代,却是一个皇权至上、官本位盛行的时代,是一个民不聊生、任人宰割的时代。他是大清的皇帝,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连选择一位出使大臣的自由都没有;他想变革,想图强,想救万民于水火,想让大清摆脱任人宰割的宿命,可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权力,没有能替他冲锋陷阵的臣子,甚至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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