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挟洋
六月的京城,燥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红墙黄瓦被日头烤得发烫,连宫道旁的古柏都垂落了枝叶,蔫头耷脑地垂着,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冷宫西侧的荒院,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偏僻寂寥,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杂乱与焦躁——大内总管崔玉贵派人占据的神药工坊,连日来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忙碌声,混杂着发酵物料的酸腐味,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衬得这座被遗忘的院落,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气息。
密室之内,原本整齐排列的木质培育罐,此刻大多歪斜摆放,罐身的细密纹路被物料的污渍浸染,失去了往日的规整。几名工匠被反绑在角落,身上的伤痕还未结痂,新的血痕又叠在旧伤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他们只知晓自己负责的那一环流程,对全局一无所知,即便想背叛,也无从谈起。
崔玉贵身着总管太监的蟒袍,腰束玉带,端坐在一张临时摆放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团死结,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案几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上面是工匠们留下的基础流程,还有几瓶浑浊的液体,瓶身布满了污渍,那是他派人选调工匠,按照基础流程反复试药造出的半成品,没有清澈的质感,没有纯粹的药味,只有一股刺鼻的酸腐气,与皇上当初留下的神药成品,有着天壤之别。
“废物!都是废物!”崔玉贵猛地抬手,将案几上的一瓶半成品扫落在地,玻璃瓶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浑浊的液体溅在青砖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整整十日!咱家给了你们十日时间!你们就是这样给咱家交差的?就造出这种破烂玩意儿?”
躬身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总管大人息怒,息怒啊!工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日夜不停地试药,调整物料配比,可始终造不出合格的神药。再说,这些工匠都是各管一摊,有的只负责发酵,有的只负责过滤,压根不知道完整的制造流程,更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奴才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流程!流程!”崔玉贵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咱家派了上百人,把这工坊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张完整的流程草稿都找不到!皇上到底把完整流程藏在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些工匠各做各的,连怎么配合都不知道?”
他心中的焦躁与绝望,早已溢于言表。自占据冷宫工坊以来,他几乎耗尽了心血,一边逼迫工匠审讯,一边派人四处搜寻完整的制造流程,一边组织人手按照零散的基础步骤反复试药,可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工匠们各管一摊,不知全貌,搜捕完整流程毫无进展,试药更是屡屡失败,造出的半成品,要么毫无药效,要么浑浊不堪,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更别说拿去交差了。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按着工匠们说的步骤来,可就是造不出合格的神药,却连问题出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可他没有退路。三日前,慈禧太后的懿旨,如同一道催命符,送到了他的手中——英国人已经连续三日派人前往总理衙门施压,声称当初与大清约定,每月交付两瓶神药,如今三个月过去,一瓶未交,而英国驻华公使的亲眷,此刻正病重垂危,急需神药救治。慈禧震怒,勒令他务必在六月底之前,交出两瓶合格的神药,若是延误了时机,得罪了英国人,定要他人头落地,株连全家。
崔玉贵比任何人都清楚,慈禧的话,绝非戏言。晚清以来,列强环伺,大清早已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英国人在华势力庞大,掌控着海关、铁路,甚至能左右清廷的决策。若是真的得罪了英国人,不仅他自身难保,整个后党,甚至整个大清,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慈禧虽然执掌实权,嚣张跋扈,却也深知列强的厉害,绝不敢轻易招惹,因此,这份压力,最终全部落在了他这个大内总管的身上。
“你,”崔玉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冰冷而决绝,指着身边的小太监,“去,把所有工匠都带过来,再给咱家审!动用最残酷的刑具,就算把他们打死,也要逼问出完整的流程!另外,再派一倍的人手,扩大搜捕范围,不仅要搜咸安宫附近,还要搜所有的宫殿,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完整流程找出来!六月底之前,咱家必须拿到合格的神药,否则,咱们都得死!”
“奴才遵旨!”小太监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差役提审工匠,扩大搜捕范围。密室之内,只剩下崔玉贵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些培育罐前,用手指蘸了一点罐内残留的物料,放在鼻尖闻了闻,刺鼻的酸腐味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皇上显然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故意将制造流程拆分,让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环,彼此隔绝,连完整流程都无从知晓,更别说造出合格的神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要试着造出能蒙混过关的“神药”,先熬过眼前这一关,再作打算。
与此同时,总理衙门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英国驻华公使欧格那,身着笔挺的燕尾服,面色阴沉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底的红血丝难掩疲惫与焦灼,眼神冰冷地盯着对面的总理衙门大臣李鸿章,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悲凉:“李大人,本公使已经第三次来贵国总理衙门了。三个月前,贵国答应本公使,每月交付两瓶神药,用于救治我国在华贵族与官员。可如今,三个月过去,一瓶神药都没有交付!我的妻子,与我相伴二十余年,从英伦远赴华夏,如今却身患急病,卧床不起,大夫说,最多还有十日时间,若是再得不到神药,就回天乏术了!”
欧格那的声音微微发颤,褪去了公使的傲慢,多了几分寻常丈夫的无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却要客死异乡。本公使不求其他,只求贵国能兑现承诺,交出神药,救她一命。”李鸿章端坐案前,神色凝重,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隐忍。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须发皆白,连日来的操劳,让他显得愈发苍老。面对欧格那的质问与悲凉,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语气恭敬地说道:“欧格那公使,实在是抱歉,此事事关重大,神药的制造难度极大,我国正在全力赶制,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交付合格的神药,还请公使稍安勿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救救尊夫人。”
“稍安勿躁?”欧格那猛地站起身,语气愈发愤怒,双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李大人,你知道我看着她日渐消瘦、气息奄奄,心里有多煎熬吗?我们相识于剑桥,她放弃了贵族的优渥生活,陪着我出使异国,如今却要因为贵国的失信,丢了性命!这就是你们大清的信用吗?我告诉你,若是六月底之前,贵国还不能交付两瓶合格的神药,大英帝国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将立刻撤回驻华公使,断绝与大清的外交关系,甚至会出兵天津,用武力索要神药——我就算拼尽一切,也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这番话,既有公使的威严,更有丈夫的悲愤,如同惊雷一般,在客厅里炸开。李鸿章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知道,欧格那说的不是空话。大英帝国的军事实力,远非大清所能抗衡,若是真的引发冲突,哪怕不动刀兵,大清都只会遭受更大的损失,甚至可能面临亡国之危。他连忙起身,对着欧格那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恭敬:“公使息怒,息怒啊!本大臣深知尊夫人病情危急,也明白公使的心情。本大臣立刻进宫,向太后禀报此事,恳请太后加急督办,务必在六月底之前,交付合格的神药,绝不会耽误尊夫人的救治,还请公使放心。”
欧格那冷哼一声,眼神依旧冰冷,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无助:“本公使只给你们最后几天时间,若是再让本公使失望,后果自负!”说完,他不再看李鸿章,转身带着几名随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总理衙门,背影里满是焦灼——他此刻只想立刻回到府邸,守在妻子床边,哪怕只是多陪她一刻。留下李鸿章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神色颓然,满心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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