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换人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权力的天平本就摇摇欲坠,来自宫外的风浪,更让这份脆弱雪上加霜。慈禧太后执掌大清权柄数十年,手腕强硬、积威深重,国内朝野上下的反对声音,无论多么汹涌,她只需一道懿旨、一番雷霆手段,便能压得服服帖帖。那些敢直言进谏的官员,要么被罢官贬谪,要么被打入天牢,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逆她的意。
可这一次,麻烦并非来自国内,而是来自大洋彼岸的洋人,这就让慈禧犯了难。自鸦片战争以来,大清国力日渐衰微,洋人在华夏大地上横行霸道,一个个不平等条约压得朝廷喘不过气,面对洋人的威逼利诱,慈禧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轻重——国内的反对者,她可以随意处置,可洋人惹不起,一旦得罪了他们,轻则割地赔款,重则动摇她的统治根基,这是她万万不能承受的。
此次发难的,是英国驻华公使欧格那。这欧格那在华多年,深谙大清官场的规矩,也清楚慈禧的软肋,此次借着青霉素的事情,步步紧逼,半点不留情面。早在数月之前,大清便与英国约定,每月向英国交付两瓶青霉素——这神药在洋买办圈内也早已名声大噪,英国人得知大清有此“神物”,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据为己有,一方面是为了给本国权贵治病,另一方面,也是想破解青霉素的制造奥秘,掌控这门“神技”。
可如今,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大清承诺的六瓶青霉素,一瓶都没有交付,而且市面上的药物也已经绝迹,买办和洋人们都深感不安。欧格那彻底不耐烦了,连续三日,天天派人前往总理衙门施压,派去的人个个态度傲慢,言语间满是威胁,声称若是大清再无法交付神药,便视为违约,英国将采取“必要措施”,届时,一切后果都由大清承担。
总理衙门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拖延,连忙将此事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慈禧的耳朵里。彼时,慈禧正在乐寿堂批阅奏折,听闻此事,当场便将手中的朱笔狠狠摔在地上,朱墨溅在明黄色的奏折上,如同点点血痕,可见她心中的震怒。
“废物!都是废物!”慈禧厉声呵斥,声音尖利,带着滔天的怒火,殿内的太监、宫女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后。“荣禄那个饭桶!哀家让他主持清扫,让他查神药的下落,他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什么?!”
慈禧来回踱步,神色狰狞,眼底的厉色几乎要将人吞噬:“皇帝当初与英国人约定,每月两瓶神药,如今三个月过去,一瓶都不交出来!这是要把哀家,把整个大清都置于火上烤啊!”她停下脚步,对着门外大喝:“传哀家懿旨,勒令荣禄,务必在六月底之前,交出两瓶合格的神药!若是延误了时机,得罪了英国人,坏了大清的大事,哀家便将他一撸到底,给我去承天门看门去!”
传旨的太监连滚带爬地退出乐寿堂,火速前往荣禄的府邸传旨。此时的荣禄,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面前摆着一堆杂乱的卷宗,都是这些日子搜查咸安宫、审讯相关人员的记录,可翻来覆去,依旧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听闻慈禧的懿旨,荣禄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六月底,短短数日时间,别说两瓶合格的青霉素,就连一瓶半成品,他都拿不出来。
荣禄彻夜未眠,坐在书房里反复思索,一夜之间,头发似乎都白了几缕。他清楚,慈禧的脾气,说到做到,若是真的无法在六月底交出神药,他必定没有好下场。可他也明白,凭借目前的情况,想要在短短数日之内找到青霉素的制造方法,炼制出合格的神药,简直是天方夜谭。
思来想去,荣禄终究还是决定,向慈禧坦白实情。他知道,隐瞒下去,只会延误时机,到最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整个后党,甚至会给大清带来灭顶之灾。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坦白,或许还能争取一丝转机,即便慈禧震怒,也总比等到最后被治罪要好。
第二日一早,荣禄便身着朝服,急匆匆地入宫,来到乐寿堂,恭敬地跪倒在慈禧面前,神色谦卑,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无奈。“臣,荣禄,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慈禧坐在凤椅上,面色阴沉,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不耐:“起来吧。哀家让你交药,你可有头绪?六月底的期限,你能做到吗?”
荣禄缓缓起身,躬身而立,低着头,语气恭敬而沉重:“启禀太后,臣有负太后重托,实在是罪该万死。臣今日入宫,便是要向太后坦白实情——如今,想要在六月底交出两瓶合格的青霉素,臣,做不到。”
“你说什么?!”慈禧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荣禄,你好大的胆子!哀家给你那么多人手,给你那么多时间,你竟然告诉我,你做不到?!”
“太后息怒,臣不敢欺瞒太后。”荣禄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并非不尽心,而是实在无能为力。这紫禁城偌大,臣主持清扫、调查已有月余,可负责调查和审讯的,都是宫中的宦官。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没有半点刑侦经验,心肠又软,面对审讯,要么无从下手,要么狠不下心,根本无法从那些相关人员口中,审讯出足够的信息。”
荣禄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朝会之后,臣便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甚至有可能是皇帝暗中授意。臣暗中对皇帝身边的近侍进行威逼利诱,许以高官厚禄,或是以性命相要挟,可这些人要么守口如瓶,要么故意隐瞒,始终没有取得任何有用的线索。”
“臣也知道,此事不能就此罢休,便改变策略,对一部分非核心的近侍,进行分化打击。臣查明,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贪生怕死,有人贪图富贵,臣便抓住他们的弱点,逐个突破,终于从他们口中,套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得知了一些不合理的近况。”
说到此处,荣禄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据这些近侍交代,深夜时分,宫中常有不明身份的人活动,活动范围甚广,包括咸安宫,甚至还有早已废弃的冷宫。这些人行踪诡秘,大多趁着夜色,悄悄进入这些宫殿,待到天快亮时,又悄悄离开,无人知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臣得知此事后,立刻派人暗中监视,等到深夜,果然抓到了几个正在冷宫活动的人,将他们带回审讯。可没想到,审讯的时候,又出现了问题。这些人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荣禄的语气中满是无奈:“有人说,他们在冷宫里,是在做类似于霉豆腐的美食,只是做法比较特殊,需要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发酵;有人说,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人雇佣,在冷宫里不停的搅水,至于为什么搅水,他们也不知道;还有人说,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在冷宫里堆放一些烂水果和土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情。”
“臣派人对他们所说的地方进行搜查,果然找到了一些烂水果、土豆,还有一些装着不明液体的陶罐,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制作什么发酵食品。可臣仔细排查,却发现,这些东西,除了有一个环节类似于制药中的萃取之外,其他环节,都与制药毫无关联,根本不可能是在炼制药物。”
“臣怀疑,这些人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故意混淆视听,隐瞒真相,真正的神药制造地点,或许根本不在咸安宫,也不在冷宫,而是在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而真正的制药流程,也被他们藏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从查起。”
慈禧听完荣禄的话,怒火更盛,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够了!哀家不想听你找这些借口!哀家不管什么发酵食品,不管什么萃取环节,哀家也不管这神药是宫廷古方、南洋神药,还是那个皇帝自己发明的!哀家要的,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能给人用的药!是能按时交给英国人、平息这场风波的药!”
“你查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到头来,就给哀家一个这样的结果?!”慈禧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荣禄,你告诉哀家,你到底还能不能找到神药?能不能按时交差?!”
荣禄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是徒劳,慈禧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可他真的没有办法。沉默了许久,荣禄才缓缓开口,语气谨慎而卑微:“太后,臣无能,实在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交药期限。如今,搜查已经持续月余,虽然没有找到神药的制造方法,但也确实清理了宫闱中的污秽,达到了当初清扫的初衷。”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臣斗胆进言,不如,让参与搜查的内官们都撤出来,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搜查,让皇帝继续管理内宫。或许,皇帝知道神药的下落,或许,让他重新掌管内宫,反而能找到线索,平息这场风波。”
荣禄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乐寿堂炸开。慈禧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滔天的失望与愤怒。她太了解荣禄了,荣禄向来忠心耿耿、办事牢靠,从不轻易认输,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就是顶不住洋人和朝堂的压力,想要撂挑子,想要向帝党投降,想要让她收手!
慈禧心中清楚,荣禄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如今,搜查无果,洋人的压力越来越大,朝堂之上的反对声音也从未停止,若是此时收手,借着“清理完毕、归还内宫管理权”的由头,也算是就驴下坡,保住了她的体面,不至于让她太过难堪。
可她不甘心!她绝对不甘心!执掌权柄数十年,她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俯首帖耳,习惯了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她比谁都清楚,权力是一场零和游戏,从来都没有共享的可能——皇帝多拿一成权力,她就少拿一成;皇帝身边多一个支持者,她身边就少一个追随者;皇帝的势力多壮大一分,她的势力就削弱一分。
她并不害怕帝党发难,李鸿藻、翁同龢之流,虽然忠心于光绪,却终究势单力薄,翻不起什么大浪;她也不害怕洋人的压力,大不了再割地赔款,总能暂时平息洋人的怒火。她真正害怕的,是后院起火——她权力的根基,是那些满清保守派,是那些八旗贵族,是那些始终支持她的老臣。
若是这些人,被光绪暗中拉拢,倒向了帝党,若是他们不再支持她,不再认可她的统治,那么,她的法统合理性,就会彻底不复存在。一个失去了根基、失去了支持者的掌权者,就如同无根的浮萍,随时都可能被风浪掀翻,这对于一个执掌权柄数十年、视权力如生命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更何况,在这封建王朝的历史上,权力的交接,从来都没有平稳可言,几乎每一次皇权交替,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伴随着杀戮与背叛。慈禧熟读史书,她清楚地记得,唐高祖李渊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夺皇位,互相残杀,最终,李建成、李元吉被杀,李渊被迫退位,孤独终老;她也记得,历史上那些老皇帝退位、新帝登基之后,对老皇帝的清算,轻则被软禁终身,重则被赐死,就连那些曾经辅佐过老皇帝的臣子,也大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放权,若是光绪彻底掌权,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或许,光绪会念及她的养育之恩,留她一条性命,将她软禁在深宫之中,让她孤独终老,失去所有的权力和尊严;或许,光绪会记恨她多年的压制,会像宋太祖赵匡胤那样,对她上演一出“烛影斧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除掉。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一旦失去了权力,失去了支持者,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任人宰割。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一般,在慈禧的脑海中疯狂滋生,让她心中的恐惧与愤怒,越来越强烈。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恭敬卑微的荣禄,心中的不满和厌恶,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恨荣禄的懦弱,恨他的退缩,恨他在关键时刻,竟然想要向帝党妥协。
可她也清楚,荣禄终究是忠心于她的,这些日子,他也确实尽心尽力,只是实在无能为力,并非故意敷衍。若是此时对他太过刻薄,太过严厉,只会寒了其他支持者的心,只会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保守派,更加动摇,到时候,得不偿失。
慈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厌恶,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撂挑子,不合适。这些日子,你主持搜查,最了解里面的情况,也最清楚那些人的底细,若是你走了,换其他人来接手,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耽误了交药的期限。”
荣禄心中一紧,连忙叩首:“臣遵旨,臣愿继续主持搜查,绝不撂挑子!只是臣能力有限,还请太后指点迷津。”
慈禧看着他,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你尽力了,也知道你有难处。这样吧,哀家派二总管太监崔玉贵,前往协助你。崔玉贵办事利落,手段灵活,又熟悉宫中的情况,有他协助你,想必能尽快查明真相,找到神药,按时完成交药的任务。”
荣禄闻言,心中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不敢有半分表露,连忙叩首谢恩:“臣谢太后恩典!臣定当与崔总管同心协力,尽快得出结果,不辜负太后的重托!”
他心里清楚,慈禧这哪里是派崔玉贵来协助他,分明是对他失去了信任,派崔玉贵来监视他,甚至可以说,崔玉贵已经成为了第三波调查的主理人。崔玉贵是慈禧的心腹,深得慈禧的信任,为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有他在身边,他不仅没有帮手,反而多了一个掣肘,多了一个监视者。
慈禧看着荣禄恭敬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起来吧。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六月底的期限,不会更改。若是到时候,你依旧交不出两瓶合格的神药,你和崔玉贵,都别来见哀家了!”
“臣遵旨!”荣禄缓缓起身,躬身而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慈禧这是在给他最后的警告。
走出乐寿堂,阳光刺眼,荣禄却觉得浑身冰冷,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他抬头看了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看了看那些高耸的宫阙,心中满是无奈与迷茫。他知道,慈禧还没死心,这场无意义的搜查,还要继续下去,而他,不过是慈禧手中的一枚棋子,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摆脱被掌控、被牺牲的命运。
宫墙之内,暗流再次涌动。荣禄的妥协,慈禧的坚持,崔玉贵的介入,让这场围绕着青霉素的调查,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光绪坐在养心殿里,得知荣禄向慈禧提议归还内宫管理权,又得知慈禧派崔玉贵协助荣禄继续调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荣禄已经顶不住压力,慈禧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
六月的暑气,越来越盛,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日头晒得发烫,仿佛要融化一般。荣禄和崔玉贵的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可所有人都清楚,想要在短短数日之内找到青霉素的制造方法,炼制出合格的神药,简直是难如登天。
荣禄看着崔玉贵带来的那群心腹太监,看着他们一个个心狠手辣、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满是苦涩。
现在不及时止损,之后,可怎么收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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