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静夜深谋,子夜惊变
两仪殿的灯火,在李世民阅毕“兰”秘密送来的摹本后,又添了数盏。灯油是御制的龙涎香混合了薄荷的清冽气味,本该宁神,此刻却只让殿内的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烛火的轻微爆响,都似惊雷。
御案之上,那份描绘着繁复古老虫形玉佩的摹本,与旁边潦草音译的“阿史那……”字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李世民背对御案,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久久未语。玄色的常服融在阴影里,只有肩背绷紧的线条,透出压抑的怒涛。
“阿史那……” 他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突厥王姓。好,真是好得很。西域邪教,突厥余孽,竟把手,伸到朕的长安,伸到朕的功臣府邸,伸到朕的嫡子身边!”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蕴含着倾覆天地的杀意。他猛地转身,烛光映亮了他眼中冰封的寒潭,那寒潭深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皇后,” 他看向静立一旁的长孙皇后(林辰),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寻求,“潞国公府中此物,依你看,是何意?是侯君集与彼辈早有勾连,还是……他亦是被算计,被窥伺的那一个?”
这是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判断。一旦认定侯君集通敌,便是动摇军方大将,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但若判断失误,放过真正的内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长孙皇后(林辰)早已在等待中深思过这个问题。他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御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摹本上玉佩的边缘纹路,缓声道:“陛下,臣妾观此玉佩摹本,纹路古奥,磨损自然,非新近仿制之物。其藏匿之处,又是在侯涛幼时废弃书房的地板之下,尘封经年。若潞国公真与彼辈早有勾连,此等信物,岂会随意藏于稚子旧居,且不加看顾,任由夫人与臣妾手下之人轻易起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潞国公性子虽直,然对陛下忠心,多年来征战沙场,与突厥乃是血海深仇。若说其私下勾结突厥余孽、信奉西域邪教,动机何在?为权?其已位极人臣。为利?陛下赏赐甚厚。为仇?更是无稽。且自西内苑事起,潞国公言行虽有失当,然其忧惧愤懑,皆因府中屡生变故、幼子病弱、乃至陛下‘将养’旨意而起,与这‘玄蛛’行事,并无直接呼应之处。”
“更关键者,”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那‘玄蛛’行事,诡秘阴毒,擅用香料药物操控人心,沈尚服、安乐郡王、乃至宫中暗桩,皆受其制。潞国公若为其核心,其自身、其夫人、其幼子,又岂会接连受害,被其标记、下毒、乃至以‘宿慧’之说窥伺?这不合常理。”
他将自己的分析,条分缕析,娓娓道来,既立足于证据(玉佩陈旧、藏处随意),又基于人情(侯君集性格、动机、与突厥血仇),更结合了“玄蛛”的行事模式,逻辑严密,合情合理。
李世民静静听着,眼中的冰寒与烈焰,随着皇后的分析,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思索。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皇后所言,与朕心中所疑,不谋而合。侯君集或有骄纵之过,然通敌叛国,信奉邪教,以他心性,断然不会,也断然不屑。此物藏于其府,恐怕……是有人刻意栽赃,或是以此为饵,暗中窥探,甚至……欲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李代桃僵?” 长孙皇后(林辰) 心中一动。
“不错。”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手指点在那“阿史那”字样上,“突厥王族,西域邪教,‘圣子’、‘转生’、‘宿慧’……若他们所寻之‘圣子’,并非虚无缥缈之神灵,而是欲在人间寻找一具合适的‘躯壳’,或是一个拥有‘宿慧’、可承其‘圣子’之名的孩童,加以操控,再借其身份,行不可告人之事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森然:“侯涛体弱,心思敏感,或正因如此,易受药物、邪术影响。他们以线香控其心神,以标记作其标识,或许便是看中了他。而这枚古老玉佩,或许便是他们认定‘圣子’身份的某样信物,或是一个测试。将其藏于侯涛旧居,一来方便暗中观察其反应,二来,若事有不谐,或可借此物,攀诬潞国公,搅乱朝局,转移视线!”
这个推测,比简单的“勾结”或“受害”,更加阴险,也更加符合“玄蛛”一贯的诡谲风格。长孙皇后(林辰) 听得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侯涛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凶险。对方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身份”,甚至可能是他的“躯壳”!
“陛下圣虑,洞若观火。” 他由衷道,“如此看来,潞国公府非但不是同谋,反而是对方精心选定的目标与棋子。只是……” 他蹙眉,“对方选择潞国公府,是偶然,还是因其身份特殊?潞国公手握兵权,又是陛下旧部,若其子被控,或潞国公被攀诬,朝堂震动,边军或受影响。此乃一石多鸟之毒计。”
“哼,打得好算盘。” 李世民冷笑,“可惜,他们算漏了皇后的细心,也算漏了朕,对旧部,尚存一份基本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然此等算计,更显其心可诛。那‘玄明’道士,那‘慧净’僧人,乃至这‘阿史那’背后的突厥残部、西域邪教,朕必要将其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帝王的杀意,再无掩饰,充斥殿中。
“当务之急,是清微观。” 长孙皇后(林辰) 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行动,“那‘玄明’道士,深夜接见无标识马车,行踪诡秘,又与灰袍僧人所携密语指向吻合,其为此番长安之首脑,可能性极大。陛下,是否……”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叩门声,节奏特殊,是“梅”与外围警戒约定的暗号。
“进来。” 李世民沉声道。
“梅”闪身入内,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陛下,娘娘,清微观有变!”
“讲!”
“就在半个时辰前,监视哨发现,清微观后角门悄然开启,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看形制,正是三日前深夜到访的那一辆!马车未挂灯笼,趁夜色沿僻静巷陌疾行,方向似是往南,出城!秦将军已亲自带人暗中尾随,并命奴婢即刻来报!是否拦截,请陛下定夺!”
终于动了!而且是在这个帝后刚刚密议、获得关键线索的深夜!是巧合,还是对方察觉了监视,准备撤离或转移?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林辰) 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锐芒。
“不可拦于城内,以免狗急跳墙,伤及无辜。” 李世民当机立断,“秦琼带了多少人?”
“玄甲军精锐二十骑,皆着便装,携劲弩。”
“传朕口谕,令秦琼继续暗中尾随,务必查清其目的地,及接应之人。若其欲逃出长安,于城外僻静处,伺机合围,务必生擒那‘玄明’道士!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记住,朕要活口,要口供!”
“是!”“梅”领命,正欲转身。
“且慢。” 长孙皇后(林辰) 忽然开口,他看向李世民,“陛下,贼人狡诈,深夜出城,恐有接应,亦恐是调虎离山。清微观内,或留有重要物件,或……另有暗道。臣妾请旨,可否让王内侍与‘兰’、‘竹’、‘菊’,持陛下手令,即刻调一队可靠侍卫,前往清微观,以‘搜查逆党同谋’之名,明火执仗,公开查抄!一则可探其虚实,二则,若那‘玄明’真是首脑,观中必有线索,不能任其同党销毁。三则,亦可震慑暗中窥视之眼,令其不敢妄动。”
公开查抄,风险在于可能打草惊蛇,让城外接应之人警觉。但好处也明显,可防止观内残余销毁证据,更能以堂堂正正之师,彰显朝廷铲除逆党的决心,一定程度上稳定因宫宴惊变而浮动的人心。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道:“皇后所言甚是。明暗结合,方是万全。王德!”
“老奴在!”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王德立刻上前。
“你持朕令牌,与‘兰’、‘竹’、‘菊’,调一队百骑司好手,再让李靖拨五十名精锐府兵,即刻前往清微观,给朕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搜!凡有抵抗,立斩!凡有可疑之物,一概封存带回!记住,声势不妨大些,朕要让全长安都知道,这藏污纳垢之所,到底藏了什么鬼!”
“老奴遵旨!” 王德眼中精光一闪,匆匆而去。
“梅,你去追上秦琼,将朕与皇后之议告知,让他便宜行事。务必小心,那妖道恐有邪术在身。”
“奴婢明白!”“梅”也飞速离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帝后二人。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之前的凝重谋划,化为了行动前的紧绷与期待。远处,似乎隐隐传来马蹄踏破夜色的沉闷声响,与皇城中调兵遣将的低沉号令。
“皇后,” 李世民走到皇后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有力,“今夜,或许便能见分晓。你……怕吗?”
长孙皇后(林辰) 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力量,抬眼看着皇帝在烛光下格外深邃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有陛下在,臣妾何惧之有。只愿秦将军与王内侍,马到功成,擒获元凶,解此危局。”
“会的。”李世民紧了紧手掌,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城外那场即将到来的追捕与厮杀,“朕倒要看看,这来自雪域幽冥的鬼蜮,究竟有几分道行,敢在朕的京师,掀风作浪!”
夜色,愈发深沉。太极宫的灯火,与长安城南渐起的骚动,遥相呼应。一场决定性的追捕与搜查,在这子夜时分,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场较量结果,将直接影响“玄蛛”迷雾的消散速度,乃至大唐帝国未来的边疆安宁。
长孙皇后(林辰) 静静伫立,心中默默推算着各种可能。清微观内,究竟藏着什么?那辆深夜出城的马车,目的地又是何方?而那个拥有“悲悯、漠然、狂热”眼神的“玄明”道士,真的会如此轻易就范吗?
他有一种预感,今夜,注定漫长。而黎明到来之前,或许还有更多的惊变,在黑暗中蛰伏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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