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字么？”

陈德眼神恍惚了一下，记忆里顿时出现了许多零零散散的碎片……

……

夷，古称‘役’，始于南陵旧部制，因犯重罪流放至荒夷之地，在大越新制伊始，于北境牧民居多，或发配或流放共计三千五百余众。

太史公于卷宗记载，广迁至南陵为平原府户籍居多，因战事不利，或在前线贻误战机，被先皇下入狱昭，从西北边线撤军后，位于南陵一带劳役。

而后，有约莫五百余众创建抵抗军，在臂膀或胸膛刺下‘夷’字，拥护首创领袖张芝师为王，扩军至五千兵马，从南陵曲灵江拥兵而上，先攻破平原府交界处的两广地带，于广阳府建立所谓天子门户。

先皇为平叛御驾亲征，扫平内乱后，余孽党羽除之不尽，尤其以李承泽为首的新一代抵抗军，将兵马扩充至五万之多，并出现了无数人杰。

这是因为新一批抵抗军为首的将领大多都是从北部边境撤出的老兵，行事更为凛冽狠厉，只消半个月，差点掀翻了大越中部的所有皇土。

若不是横空出世的年轻枭雄薛海，战事将直接波及到天子门户，连京城门关外的州府都将失守。

此事迹，陈德听先皇说过无数遍，因为在此战后，南宫家在南陵顺势而起，光是每年花费的军饷都是五位数以上。

譬如薛海在大越境内不下二十座的巨大兵营，都是由南宫家出资供给的。

其目的，就是担心叛贼再次揭竿而起。

由先皇一手领导的保皇派，囊括南宫家在内，共有十余支，连夕妃当年的氏族都在列。

只可惜，到了末梢，先皇身体状况日渐疲软，再难重振雄风。

所以皇太后肃清党羽的时候，先皇只能将最后的宝都压在南宫家的身上，并临时将薛海拥有的兵权私有化，只受皇后管辖，用以掣肘朝堂上的外戚势力。

这步棋走的尤为被动，是无可奈何的地步之下，唯一最优解。

薛海对大越忠心么？

陈德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强大是依附在南宫家的身上，倘若南宫家失势，他的兵权会迅速被朝堂党羽划分，尤其是早就虎视眈眈的皇太后。

先皇特意做了双重保险，由皇后和南宫家以及薛海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任何一方倒下，都是利益关联的同盟关系，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所以薛海的忠心是建立在兵权受皇后的管控之下……

陈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越是往细处想，就越是发现这盘棋下的无比之大，连天网都是布满蛛丝，连起来的线像是密密麻麻的苍穹星空。

布局之人每走一步，便会在上头点缀一分，到最后，怕是连缝隙都瞧不见。

那时，恐怕就如同阁老所言，成了先卒的死路，大越最为鼎盛的光辉未来。

陈德不断转动脑筋，试图从里边找出功成身退的办法，可惜，灰茫茫一片……

老李给他的启发无比之大，那些南陵旧部制的兵马是不是真的在前线浑水摸鱼消极怠工，又或是因为朝堂争势，而成了政治中的牺牲品，都犹未可知。

但这些人死而不绝，在朝廷经济变革的刹那，忽的又死灰复燃了……

他们的头号敌人是幼帝，是皇太后，可在此之外，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定是宋雪衣和南宫家的所有人。

陈德不禁在想，自己当初在皇城道口与老李忽然相遇，并给他灌输了一系列的南宫家辛密，到底是萍水相逢，又或是有意为之？

若是前者，说明老李还不懂他的身份，可若是后者，最早拉他布局的人，已经在老李之前给他下了套。

这个人是皇后宋雪衣。

一定是她。

陈德不禁攥紧了双手，这个女人的心思缜密，城府之深，真是平生所见最极端之人。

可若是往好处想，她与南宫家都是和自己志同道合之人。

换句话说，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新天确实是一片光明，何乐而不为呢？

陈德吁了口气，收回思绪，刚转过头，就看到一众小太监在盯着自己。

“别瞅了，做自己的事情去。”

“还有，今日之事，切勿再向旁人提及，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小太监们应声说是，可并未就此消散。

小卓子在旁人的怂恿下，壮着胆子问道：“德爷，您与那个老李走的近，进出皇城道口的时候可有被人瞧见？”

“哎。”

陈德无奈叹息一声。

“要你们操心这些？快去快去，忙你们的事去！”

小卓子哦了一声，终于没了兴致刨根问底，带着小太监忙活计去了。

而陈德拍了拍屁股起身，他知道皇太后要见自己的目的了。

经济改制是至上而下的，但首当其冲的，却不是那些高位之人，而是如他这般的践行者。

皇太后当然不会惧怕他这个小人物会翻了大越的天，是担心他有二心，与谋逆之人的后辈走的亲近，对他们的计划容易产生一些影响。

至于这些影响会不会让陈德演变成叛乱之人，这才是需要皇太后亲眼验证的。

于是在晚霞遍天的时候，余晖将每个宫头照的星光熠熠，由延禧宫派来接人的轿子，光是随行队伍都至少二十人上下。

至于那顶红罗宝盖的敞天轿子，看着舒适，陈德坐上去，却总觉得是坐在刀口上……

……

自晌午开始。

延禧宫的负责监察守卫的禁军开始轮换，第一拨是由卫庄生统领的黄字旗，而从第二波开始，便是出自京城军营正统校尉以上的地字旗。

这部分的部署由皇太后寝宫的老宦官隆公公着手安排。

此人深居简出，一般时候鲜少在宫中走动，只在领兵之时才会上殿领命。

而禁军原先是属于城防职能部门的管辖，后又隶属于兵部，如今兵部的权限都归于薛海管辖，被‘摒弃’的职能范围便重新由皇太后亲手交接，新任命了一批人选。

这些新上任的武将都与外戚势力党羽脱不开干系，有些是皇亲国戚一脉的嫡系力量，有些则是和地字旗的正统校尉一样，出身于兵营。

负责全权管辖的，却只有老宦官隆公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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