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角令在手,万人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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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灰云的裂缝里漏下来,是把广宗城外冻裂的黄土坡照得一清二楚。
陈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坑赶路。
从大药棚往北走,沿路尽是丢弃的破车轮、折断的枪杆,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死人。
走出两里地,前头官军前锋忽然停步结阵,三十多把长枪齐刷刷平举,把一百来号人堵在塌了半边的断沟前。
这群人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干瘦的老汉、脱了相的妇人、没车轮高的半大孩子,再加几个断胳膊瘸腿的黄巾伤兵,挤成一团,连跑的劲都没了。
带队校尉抬手抹掉脸上的雪水,拔出环首刀。
旁边伍长扯着嗓子嚷:“校尉大人,全是走不动的废料,砍了报功!”
校尉往前迈了一步,刀背磕在枯树干上,咚咚两声。
陈述加快脚步,从长枪阵的缝隙里直接穿过去。
“慢着!”
校尉停下手,扭头看他。
“先生,这帮黄巾贼留着白耗粮,昨晚在废窑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他们开刀。”
陈述站定,扫了一眼那些灰败的面孔。
“这群人里有刚从广宗城跑出来的,我留着问话。”
刘备握着双股剑跟上来,立在陈述身侧。
“先生要救?”
“我要问话。”陈述回得干脆。
甘梅从后营赶来,怀里抱着一摞粗麻布,肩上挎着木桶,直接无视那些带刀的兵,快步上前把一个摔进冰坑的孩童拎起来。
“问话也得先让人喘着气,冻死饿死的张不了嘴。”
陈述顺着她的话点了下头。
"行,先让他们活着。"
校尉脸上挂不住,但刘备跟关羽都在,他硬是把刀塞回鞘里,挥手让士兵散开一个口子。
陈述走向那群残民。
最前面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举着半截朽木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陈述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梁字的药牌,手指一翻,暗面那个角字朝外。
老卒仅剩的那只浑浊右眼猛地撑大,手一松,朽木杆啪地掉在冻土上。
紧接着双膝重重砸下去,磕出一声闷响。
“角令还在?”
四个字一出口,周围残民齐刷刷跪倒,额头撞冰碴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述身子往左一闪,避开正面那些磕头的人。
"别跪,我不是你们的人,到这儿是为了活命,不是来度谁的。"
老卒哆哆嗦嗦抬起头,干裂发白的嘴唇渗出血丝。
“能持角令,便能传天公遗命,你就是老天派来的活路。”
“传什么命。”
陈述蹲下去,一把抓住老卒胳膊把人硬拽起来。
"我不知道,想活命就别跟着张梁死磕。"
老卒反手死死拽住陈述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个半死的人。
“我们这种泥腿子,早把命交给天公了,去哪儿都是个死。”
“死人吃不了粮。”
陈述抬手指向甘梅放下的木桶,浓稠热汤的味道飘散开来。
“吃了东西,顺原路往南走,别回广宗城,我只给活路,不给死路。”
老卒直愣愣看着他,眼底那层死灰一点点散开。
“给活路,那就是命。”
人群里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伤兵突然低下头,嘶吼出三个字。
“大义先生!”
几个老妇双手合十,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跟着喊。
“大义先生保佑~”
喊声连成片,在空荡荡的断沟前来回翻滚。
陈述站直身子,眉头拧到一块。
他本来就想套点话苟住这条命,结果一张嘴,头衔直接扣上来了,这帮绝望到底的人自作主张把他往高处推,乱世里名头太响的人,坟头草都长得比别人快。
刘备站在几步外,目光牢牢钉在陈述背上,没出声。
张飞拿蛇矛柄捅了捅简雍胳膊。
"这读书人两句话,贼兵全趴下了?"
简雍两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的。
“这叫收买人心,三爷多看多学,少说多想。”
张飞翻了个白眼,但没还嘴。
甘梅招呼后头几个杂役上来,干饼和热水挨个发下去。
残民吃得像几辈子没见过粮食,掉在泥里的碎麦渣都捡起来往嘴里塞。
张宁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灰袍子被风刮得猎猎响,她在陈述右手边停下,目光扫过那些磕头的难民。
“他们会把你当下一个神。”
张宁开口,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子。
陈述揉了揉额角。
“我连自己还能喘几天都算不清楚。”
“他们不管这些。”
张宁右手捏紧袖口那颗缺角木珠。
“人走到绝路上,见着拿令的就拼了命往上扑,你给活路,他们就认定你是神。”
“所以当神最惨。”
陈述扭过头,刻意避开残民那些灼热的目光。
“死了还得加班,进棺材都不得安生。”
张宁整个人僵了一瞬,转头死死盯着陈述的侧脸。
陈述迎上她的视线。
“莫非我说错了?”
张宁松开攥着木珠的手指,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是我父亲也说过这话。”
她没用天公将军,只说了父亲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落地,那个被整个天下追杀的黄巾首领,一下子从神坛上摔回地面,变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说坐上那个位子,就再也下不来了。”
张宁声音放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述没接话,只是看了张宁一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
她把最后那层壳卸了。
老卒咽下半块干饼,推开杂役的搀扶,一瘸一拐挪到陈述面前。
他从破烂棉衣的夹层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沾着褐色干血的旧粗布。
“先生要问话,老汉知无不言。”
老卒双手捧着布递上来。
“这是出城时一个蒙面汉子塞给我的,他说路上要是碰见持角令的人,就把布交出去。”
陈述接过旧布,用力展开。
布面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红线,标的是广宗城东南角一个偏门的位置,那是进入内坛外围的破门路线。
陈述在脑子里飞速拼接所有已知方位。
红线末端,用黑炭笔写着四个小字。
那笔触他太熟了,是陈三的字迹。
老卒伸出粗黑的指头,点在红线上。
“先生若要见天公,走这条道,外头大营全是张梁将军的死士,正面根本进不去。”
“我没说要去见他。”
陈述把旧布折好,塞进内襟。
老卒摇头,神色笃定得不像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
“可天公要见你,这令到了你手上,那扇门你就非进不可。”
陈述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陈三在前面铺路等他钻套,张角在城里死撑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都在替他安排下一步往哪走。
布面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甩不掉。
「蜕尽见门」。
张梁在城外拿命死守三天的真正底牌,一下子全翻开了。
不光是为了保药粮,他在等最后那点续命的药蜕彻底耗干净。
期限一到,内坛的门必开。
生死的时间点,被钉死在这三天里。
刘备缓步走上来,视线在陈述胸口的内襟上停了一瞬。
“先生,路通了?”
“通是通了。”
陈述抬头,望着远处广宗城灰蒙蒙的轮廓。
刘备握紧剑柄。
“那就准备进城?”
“别急。”
陈述的声音冷下来。
“这路上有人挖好了坑,指不定得踩碎多少条人命才能垫平。”
角令在手,残部归心,路线已明。
他转身朝官军前锋的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半分犹豫。
风从广宗城的方向灌过来,扑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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