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辞官博士踪难寻
“你看第三例的‘开’字,”上官楼用指尖指着手术记录上的一个字,“孙仲景写‘开’字,外面是‘門’里面是‘开’,他写‘門’的时候左边那一竖是直的,右边那一竖是微微向外撇的。但这个人写‘門’字,左右两竖都是直的,笔锋更硬,像刀削出来的。”
她翻出另一份孙仲景亲笔写的信件,把两个“开”字并排放在一起比对。
差异很明显。
萧烟虽然不是笔迹专家,但常年处理密报和信件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区别。
“不是一个人的字。这个人的笔锋更硬,更像是一个经常握刀的人写的。”
“握刀的人?”沈七娘从门口走过来,“你是说这个人是武将?”
“或者是有武术底子的人。”萧烟说,“握刀的人和握笔的人,手腕的发力方式不一样。握刀的人写字,笔画会在收笔的地方有一个不自然的顿挫,是手腕长时间保持某种紧张状态留下的后遗症。”
上官楼把第三、第四、第五例手术记录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三例,不是孙仲景做的。
那会是谁做的?
“萧公子,你说过骨一的开颅手术跟骨十三的正骨手术,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骨一的手术是我父亲做的还是孙仲景做的?”
“骨一是孙仲景做的。骨十三的正骨手术——不确定。”
萧烟拿起骨十三的验尸报告翻看:“骨折愈合得很好,对位对线都很完美,不是孙仲景的水平。孙仲景的手臂有旧伤,他的右手握刀的时候会轻微发抖,不可能做出对位这么精准的手术。”
“所以骨十三的手术是第三个人做的。”
“对。”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第三个人。
一个笔锋硬朗像握刀的人,一个能做高精度手术的人,一个六年前就参与了这些实验的人。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在长安吗?
还在做手术吗?
还是说——他已经成了名单上的某个人?
“老赵。”萧烟叫了一声。
“在。”
“去查一下天宝五载到天宝八载之间,太医署所有疮肿科大夫的背景。重点查有没有人突然离职、调任或者暴毙。”
“明白。”
老赵拿着小本子出去了。
上官楼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王缙,礼部侍郎,百花楼血案里提到过的王佑的父亲。
李林甫,宰相,权倾朝野。
武崇训,武三思之子,武则天的侄孙。
杨国忠,节度使,皇帝的外戚。
安禄山,三镇节度使,拥兵自重。
每一个名字都重如泰山。
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六处能单独办的了。
但六处不办,就没有人会办。
因为名单上的人,就是办案的人。
上官楼把名单折好,放回袖中,对萧烟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个案子,我来办。”
萧烟看着她,许久,点了头。
老赵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六处。
厚厚一摞卷宗,堆在桌案上,每一页都盖着京兆府和太医署的红色印章。
上官楼翻开第一页,是天宝五载太医署的疮肿科大夫名录,一共十一人。
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顾怀仁。
顾怀仁,天宝五载任太医署疮肿科博士,天宝八载突然辞官,去向不明。
“顾怀仁。”沈七娘凑过来看了这个名字,“顾大夫的亲戚?”
顾大夫是六处的合作大夫,昨天还帮忙照看过孙仲景。
“不是。”老赵翻开另一份卷宗,“顾大夫是长安人,世代行医,跟这个顾怀仁没有血缘关系。顾怀仁是陇西人,天宝三载通过太医署的选拔考试入的职。他的疮肿科手术水平在太医署是数一数二的,上官副使曾经公开称赞过他。”
上官楼的手指在顾怀仁的名字上敲了两下。
“他为什么辞官?”
“卷宗上写的是‘因病致仕’,但没有人见过他的病。他辞官之后,他的宅子很快就卖了,卖给了谁查不到记录。”
“一个疮肿科博士,突然辞官,卖了宅子,人间蒸发,”萧烟从上官楼身后走过来说了一句,“跟孙仲景查禁药的时间线完全吻合。天宝八载,你父亲自杀,顾怀仁辞官,孙仲景开始追查。”
“顾怀仁可能就是替孙仲景做第三、第四、第五例开颅手术的人。他的笔锋硬朗,握刀的手稳,手术技术在你父亲和孙仲景之上。”
“而且他不是自愿离开太医署的,”萧烟拿起另一份卷宗,“你看这里,太医署天宝八载的考绩记录——顾怀仁的考绩是‘中下’,比前一年降了两档。降档的原因没有写明,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他指着卷宗边缘的一行蝇头小楷,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顾怀仁与上官云起往来密切,受其牵连。”
“我父亲被调查过?”上官楼的眉头拧紧了。
“不是正式调查,是有人在太医署内部给他记了一笔黑账。写这行备注的人,很可能是郑平。郑平天宝八载刚升任副使,正是需要站队的时候。他用这种方式跟上官云起撇清关系,卖给上面的人一个好。”
“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从时间来看,很可能就是名单上的人。”
上官楼把那行小字抄了下来,收进袖中。
顾怀仁是个关键人物。
找到他,就能知道第三、第四、第五例开颅实验的真相,也能知道他为什么辞官、去了哪里。
“老赵,继续查顾怀仁的下落,天宝八载之后他去了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明白。”
老赵又出去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白骨塔十七具骨骼的验尸报告和柳宅地下室找到的五份手术记录。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开始做比对——手术记录上的日期、患者特征、死因,骨骼验尸报告上的骨龄、创伤、病理改变。
第一例,如意,开颅。骨一的颅骨上有开颅手术痕迹,术后存活十四天,死因癫痫。吻合。
第二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十一天,死因颅内感染。吻合。
第三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七天,死因失血过多。吻合。
第四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九天,死因颅内高压。吻合。
第五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三天,死因麻醉意外。吻合。
五例全部对上。
但第三、第四、第五例的骨骼上,除了开颅痕迹,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三根肋骨骨折,位置相同,都在左侧第四、第五、第六肋骨,骨折形态相同,都是生前被钝器击打造成。
“肋骨骨折。”萧烟蹲在白石台前,仔细看骨十四的左侧肋骨,“这三个人在手术之前被人打过。”
“而且是同一个人打的。”
上官楼指着骨折线的方向和角度。
“你看这个骨折线的走向,是从身体前方斜向后方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施暴者右手持棍,站在死者的左侧,用棍子猛击她的左肋。”
“为什么要打她们?”
“也许她们不是自愿的,”上官楼的声音低了下来,“孙仲景说她们是自愿的,但手术记录上没有写她们术前被人殴打,是孙仲景漏写了,还是他故意隐瞒?”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我们要再问孙仲景一次。”萧烟站起来。
孙仲景躺在后院厢房里,术后第二天,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残肢的伤口没有感染,红肿也在消退,顾大夫换了一次药,伤口愈合得很好。
他看见上官楼和萧烟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上官楼没有坐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伯伯,骨十四、骨十五、骨十六的左肋骨折,是怎么回事?”
孙仲景的脸色变了。
“什么骨折?”
“第四、第五、第六肋骨,骨折线方向一致,角度一致,是同一个人用棍棒类钝器连续击打造成的。你给我的手术记录上没有写这件事。”
上官楼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正因为没开刃,推过去的时候更疼。
孙仲景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她们不是自愿的。”
孙仲景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例、第四例、第五例,是我从京兆府的大牢里买来的死囚。”
萧烟的眼皮跳了一下。
“京兆府大牢的死囚?”
“对。天宝六载到天宝七载,我通过一个中间人,从京兆府买到了三名女性死囚。她们犯了死罪,按律当斩。我花了钱,把她们从死牢里提出来,说是要做医学实验。京兆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价钱够,什么都不管。”
“那她们的肋骨骨折是怎么回事?”
“她们不配合。实验之前需要先把她们制服,否则手术台都上不去。”孙仲景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我打的,是那个中间人带的打手打的。”
“中间人是谁?”
孙仲景又沉默了。
“孙伯伯,”上官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瞒?”
孙仲景睁开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苦涩。
“那个中间人,叫顾怀仁。”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紧了。
顾怀仁。
太医署的疮肿科博士,辞官失踪的神秘人物。
他不仅是做手术的人,还是从京兆府大牢里买死囚的中间人。
“他跟我不是一路的,”孙仲景说,“我找他是因为他有路子弄到死囚人。我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但他能把手伸到京兆府的大牢里,背后一定有人,很大的官。”
“他背后的人,跟禁药私贩案有关吗?”
“我不知道,但他每次来柳宅的时候,都带着一个随从。那个随从不进门,站在巷口等。我偷偷看过那个随从的腰牌——”
孙仲景的声音顿了一下。
“腰牌上刻的是‘王’字。”
王。
王缙。
礼部侍郎。
百花楼血案里王佑的父亲。
名单上排名第一个人。
萧烟的脑子飞速转动。
王缙是礼部侍郎,主管科举和教育,按理说跟京兆府大牢没有直接关系。
但如果他的手伸到了京兆府,那他的能量就比他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顾怀仁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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