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塔沉冤待尽揭
上官楼没有停笔,炭条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萧烟没有再问。
她的回答方式是一种礼貌的拒绝——我给了你一个答案,但答案里没有你需要的信息,请你不要再追问了。
他接受了这个拒绝。
骨骼运回六处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六处的驻地在皇城东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外面挂的是“太史局附属司天台”的牌子,里面却别有洞天。
正院是办公的地方,东西两个跨院分别是证物室和验尸房,后院是萧烟和几个核心属下的住处。
验尸房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屋顶开了天窗,白天光线充足。
屋子里砌了一条长长的白石台,台面微微倾斜,一端高的一端低,高处验尸低处排水。
白石的表面磨得很光滑,每一道接缝都填了糯米灰浆,密不透水。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第一具骨骼——最上面那层被酸处理过的那具——摆上了白石台。
骨骼按照人体的结构排列,颅骨在最上方,然后是颈椎、胸椎、腰椎、骨盆,再是四肢的长骨,最下面是手骨和足骨。
每一块骨骼之间都留了空隙,方便观察和测量。
上官楼走到台前,从袖中取出她的工具包,在台边铺开。
工具包里的东西比上一次多了几样——除了探针、镊子、骨刮、扩创钩,还多了一把精密的卡尺、一套不同规格的骨锯、几只封口的小瓷瓶、和一叠裁剪整齐的白色细棉布。
萧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进了验尸房就得换衣裳、裹头巾、净手熏香,他不耐烦做这些。
而且他看骨头的眼力不如上官楼,进去了也是添乱。
“需要什么让人叫我。”他说了一句,转身去了正院。
上官楼没有应声,她已经开始了。
第一件事不是碰骨头,是观察。
她沿着白石台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具骨骼。
骨骼的完整度大约七成。
缺失的部分主要是手部的小骨和足部的趾骨——这些骨骼体积小,容易被强酸完全腐蚀。
躯干和四肢的大骨保存得相对完好,虽然骨面被腐蚀得粗糙多孔,但基本的形态特征还能辨认。
她在台边站定,开始口述。
阿九被派来记录,坐在台侧的书案后面,毛笔蘸饱了墨,等她开口。
“编号骨一。成年女性,年龄二十六到二十八岁。身高通过股骨长度计算,约五尺一寸。”
“颅骨:额骨左侧见一钝器击打形成的凹陷性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中心点距眉弓一寸二分。骨折线边缘有骨痂形成,证明伤后存活七到十天。”
“颈椎:第二节与第三节之间错位,方向左后至右前。符合缢死或勒死特征。甲状软骨未见骨折,排除扼死。”
“牙齿:三十一颗,左上第二磨牙生前缺失。牙齿咬合面磨损程度中等,符合二十六到二十八岁年龄特征。但右上尖牙和第一前磨牙之间有一道横向的刻痕,深度约半毫,非正常磨损,疑似长期咬硬物所致。”
阿九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上官楼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胸骨:体部见多处条状划痕,方向纵向,深度不一。非刀伤,疑为钝器在软组织上留下的压痕反映到骨骼上。具体致伤物需进一步分析。”
“肋骨:左侧第四、五、六肋骨内侧见骨膜增生,呈结节状。提示长期慢性炎症,可能与肺部疾病有关。”
“骨盆:耻骨联合面形态特征与二十六到二十八岁吻合。骶骨见一处陈旧性骨折,已愈合。这个位置的骨折通常是跌倒造成的。”
“四肢长骨:股骨、胫骨、腓骨均未见骨折。但双侧胫骨内侧髁处见骨质增生,提示长期负重或长期跪坐。”
“手脚小骨:大部分缺失。残留的部分未见明显异常。”
上官楼放下手里的骨刮,退后一步。
“阿九,把上面这些整理成正式的验尸报告。”
“是。”
阿九开始誊抄,上官楼转到另一张台子前。
第二张台上摆的是中间那层的一具骨骼,编号骨十二,保存状态比骨一好得多。
骨面是正常的灰白色,骨质的密度和硬度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被酸腐蚀的痕迹。
上官楼从颅骨开始,一具一具地看。
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看了七具骨骼,每一具都做了详细的口述记录。
阿九的毛笔换了两枝,墨添了三次,稿纸堆了厚厚一摞。
萧烟来送过一次饭。
饭菜放在验尸房门口的条凳上,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上官楼没有出来吃。
她在里面又干了一个时辰,把第七具骨骼彻底检查完毕之后,才净了手,端了饭菜,坐在验尸房门口的台阶上吃。
鸡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开始吃饭。
萧烟从正院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有什么发现?”
“很多,”上官楼夹了一口酱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但目前都是一些零散的碎片,还没串起来。”
“先说说零散的。”
上官楼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她画的那张骨骼分布图,在两人之间展开。
“十七具骨骼,分三层埋藏。最下面一层十具,都是头朝东脚朝西,排列整齐。这说明埋尸的人在刻意遵循某种葬仪。我查了一下,头朝东脚朝西是道教墓葬的常见朝向——东方是日出的方向,代表长生和复生。”
“所以最下面一层是道教信徒的集体埋葬?”
“有可能,但我还有一个发现——这十具骨骼的左右手尺骨和桡骨都有一处相同的特征。”
上官楼从旁边的证物箱里取出一根尺骨,指着骨干中段的一处骨质增生。
“你看这里。这是一个附着点,是肌肉或韧带长期反复牵拉骨骼形成的。十具骨骼的同一位置都有这个增生,说明她们长期做同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手腕屈曲加内旋,”上官楼做了一个绣花的动作,“绣花的时候,右手持针,手腕需要反复屈曲和内旋。长期做这个动作的人,尺骨茎突和桡骨茎突的附着点会形成骨质增生。但这十具骨骼的增生位置不在茎突,在骨干中段——这不是绣花,是另一种动作。”
“纺线?”萧烟猜了一下。
上官楼摇头,道:“不是,我见过纺线形成的骨骼改变,位置不一样。这种增生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而且工具的重量不小。”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搁置,继续往下说。
“中间一层有六具骨骼。这六具的埋葬方向不统一,姿态也不规整,说明埋尸的人不是同一批人,或者不在乎仪式感。但这六具骨骼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颈椎都有不同程度的错位。”
“全是被勒死的?”
“不全是,有的是被勒死的,有的是高处坠落导致颈椎骨折,还有一具是被锐器砍断颈椎致死。死法不一样,但死因都跟颈椎有关。”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不是自然死亡的。”
“可以肯定不是,而且她们的死亡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大约八到十年前的两年之内。六个人,两年,平均每四个月死一个。”
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
上官楼问道:“八到十年前的两年之内,长安城里有没有报过失踪案?”
“我让人去查,”萧烟站起来,又蹲下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最上面那层一具——骨一,她的异常点最多,除了被酸处理过、颅骨骨折、缢死之外,还有一个细节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
上官楼把骨一的颅骨翻过来,指着颅底的一处小孔。
“枕骨大孔边缘有切割痕迹,有人用利器在这个位置做过切割,切割的方向是从内向外。”
萧烟的心猛地一沉。
“开颅?”
“没错,而且是从内部往外切,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开颅的——先用钝器打晕,然后锯开头盖骨,然后让她活了七到十天,然后再勒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萧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酷刑。”
“不是普通的酷刑,”上官楼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层东西,“是有人在用她做某种实验。开颅手术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太医署的御医就能做。但用活人做开颅实验,而且做完实验之后还要继续让实验对象活着观察效果——这不是报复,这是研究。”
“研究什么?”
“不知道,但能确认的是,做这个实验的人精通疮肿科手术。你看切割边缘的整齐程度——”
她把颅骨凑到烛光下,萧烟凑过去看。
枕骨大孔边缘的切割痕迹非常整齐,不是锯出来的,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刀具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每一条切割线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深浅一致,像是一个工匠在对一块木头精雕细琢。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做这个手术的人,手非常稳。他的手不能抖,一分一毫都不能抖。长安城里有这种手稳的人——御医、疮肿科大夫、玉雕匠人、还有——”
“还有刺客,”萧烟接过了话茬,“用飞针、飞刀的人,手也是稳的。”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知道他说“刺客”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想到了某个人。
她没有追问。
老赵端着一盏灯从证物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上官姑娘,你看看这个。”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哪里找到的?”
“坑底最下层的泥土里,筛出来的。量不多,但分布的范围很大,不是偶然掉进去的。”
上官楼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萧烟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姑娘的胆子是真的大,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
“骨灰,”上官楼说,“人骨烧成的灰,掺了石灰和糯米浆。”
“骨灰拌石灰糯米浆——这是什么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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