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色手套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
藕节是在顾人凤的车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顾人凤关掉收音机,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骨节发白。他没有说话,藕节也没有说话。车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
“仗打不起来的。”藕节说。
顾人凤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海还没有准备好。北平也没有准备好。整个中国都没有准备好。”
顾人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藕节,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打到了上海,你怎么办?”
藕节没有回答。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霓虹灯、行人、黄包车、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穿着西装的洋人,还有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大日本帝国领事馆”的告示,红圈白底,刺眼得像一团火。
她想,总有一天,这些都会烧起来的。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淞沪抗战。
日本人真的打到了上海。
从1月28日到3月3日,短短一个多月,闸北、江湾、吴淞、庙行,数万军民死伤,无数房屋化为废墟。藕节在法租界的商行里听着远处的炮声,一炮一炮地数,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她不再数了。
振华商行向闸北的难民收容所捐赠了五百袋大米、三百桶水和二百床棉被。李燮和和几个老弟兄亲自押车送到前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日军飞机的轰炸,车被炸翻了,李燮和从车里爬出来,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藕节给李燮和包扎的时候手很稳,针线穿过来、穿过去,快得像缝纫机。
“叔叔,打仗了。”
李燮和看着藕节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专注地给自己缝伤口的侧脸。“你怕不怕?”
“不怕。”藕节收起针线,把纱布按好,“爹爹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这么做。”
民国二十一年末,《淞沪停战协定》签订。
上海非军事化了,但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越来越大了。虹口、杨树浦一带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驻屯地,日本侨民的聚居区,日本商社、日本银行、日本学校、日本神社,一样一样地建起来,像藤蔓一样在虹口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藕节眼看着振华商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日本商社抢走了大批五金、化工、布匹的进口货源。李燮和的老客户一个个流失,有的被日本人的低价挤垮了,有的转行做起了别的买卖,有的干脆关了铺子回老家了。
藕节开始做一件别的事情。
她把振华商行的账目从李燮和手里接了过来,把商行的经营方向从日用百货慢慢转向了军需物资——绷带、药品、纱布、碘酒、磺胺。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不好卖,但在战争的阴影下,它们是硬通货。
藕节不知道的是,振华商行的背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个人叫**岐。
**岐三十六岁,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他从民国十八年就开始关注藕节了,起初是因为金绍白的背景——金绍白虽然死了,但他在北方革命党中的影响力和他在同盟会中的资历,让重庆方面始终对他存着一丝忌惮。李燮和带着振武社旧部南下上海,军统一直有人盯着。后来盯着盯着,他们发现金绍白的女儿比那些老朽残兵更值得关注。
藕节第一次接到**岐的约见是在民国二十二年。
约见地点在法租界一座洋房的二楼客厅里。藕节到的时候,看到**岐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比藕节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穿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严,像一个刻板的中学校长。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职业——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计算。像算盘珠子拨过之后弹回原位的那种精准。
“金小姐,请坐。”
藕节坐下来。她没有碰那杯凉透了的茶。
**岐掐灭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藕节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上的人藕节都认识——振武社的老兄弟,李燮和的人脉圈子,她在上海滩这几年结交的灰色地带人物。几张照片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印着一行字——“振武社余孽联络图”。
藕节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陆站长想干什么?”
**岐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像欣赏的光。
“金小姐,我想跟你合作。”
藕节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岐稍后转述给他上司时都忍不住面带微笑的话。
“陆站长,你要杀的人,未必比我想杀的人多。”
**岐哈哈大笑,笑完站起来,朝藕节伸出手。
“金小姐,合作愉快。”
藕节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藕节的手上也有老茧,但她的手比他细得多。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藕节心里想——你爹跟你娘当年也是这样握手的。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碰了头,握了手,交换了彼此信得过的那些东西。
然后,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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