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雅人到访的第二天傍晚，七海在走廊上截住了优真。

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没拿橘子，也没拿数据表，空着手，靠在走廊柱子上。优真正从西侧工地往回走，手上还沾着灰。她看见他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递橘子，也没有先说事，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走廊靠墙的那一侧。两个人站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面对面，是并肩靠着走廊的柱子，面朝庭园。

“朝仓雅人昨天在茶室里跟玲奈说的话，我听到了。”七海说。

优真把速写本夹在腋下，手停下来。他看了七海一眼。她没有看他，正看着庭园里的白沙。白沙上落了十几片竹叶，扫地老妇已经收了工，竹帚靠在墙角。夕阳正从山脊后面沉下去，把整片沙地染成淡金色。

“他说婚约的事不必再提了。时间过去了，人也该往前走了。”

“是。我在茶室外面听见的。”

安静了一会儿。庭园里起了风，把沙地上的竹叶吹得翻了个身。七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站，是蹲着。不是平时靠在门框上那种随意的姿势，是两只脚全脚掌着地，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不是正式法律文件。但双方家长都认。”

优真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应该告诉你。是因为清子女将不会告诉你，玲奈小姐也不会告诉你。她们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们觉得过去了就不用再提。”

她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今天的橘子皮是深橙色的，带一块青斑。她用拇指在那块青斑上掐了一下，橘子皮裂开一道小口。她没有剥，只是拿在手里。

“婚约是你来之前的事。现在解除了。但解除是朝仓家提的，不是水无月家提的。”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橘子放在走廊的木板地上，就放在他脚边。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要知道。不是要你做什么，是要你心里有数。”

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二十二岁来月待庵的时候，第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哭。不是因为工作累，是因为没人跟我说话。后来有一天，玲奈小姐端了一碗茶放在我房间门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碗茶我喝了。然后我就决定不哭了。”

她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拐过转角就没了。

优真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他把那只橘子捡起来，橘子皮上的青斑被指甲掐过的地方渗出一小滴汁水，沾在他指尖上。他把橘子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酸的。然后放进口袋里。

当天晚上，他去了茶室。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点蜡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叠席上。玲奈跪坐在茶炉前，面前放着一只茶碗。碗空了，她已经坐了很久。

他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七海跟你说了。”她没有抬头。

“说了。”

她把茶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碗壁上暗褐色的窑变条纹在月光下变成深黑色。

“十二岁那年冬天，母亲把我叫到大广间。朝仓隆三和他父亲坐在那里。朝仓雅人也来了，他那时候应该十五六岁。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两家结亲。”

她把茶碗放回茶炉前。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只是站在那儿。后来朝仓家的人走了，母亲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说，你不需要说什么，这是为你好。”

“后来呢。”

“后来就过了很多年。朝仓雅人每年正月来一次，每次带礼物。母亲让他在大广间喝茶，我端茶过去。他跟我说什么，我都答。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听。他懂建筑，懂茶道，说话不让人讨厌。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一次都没有。”

她把茶碗转过去，让碗底的窑变对着月亮。

“七海说我是用不看的方式拒绝。其实也不是。我没有拒绝任何人。我只是在等。等我自己够大，等这件事自己走到一个可以结束的地方。”

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了一阵。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小角，茶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优真没有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坐下来，陪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橘子皮上的青斑在月光下黑乎乎的。他放在两人之间的叠席上。

“橘子的味道，能让人不哭。七海说的。”

玲奈看着那只橘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橘子小小的，皮已经皱了。

“她来月待庵的第一个月，我端了一碗茶放在她房间门口。第二天早上茶碗空了，我就知道她会留下来。”

她把橘子放在茶炉旁边，挨着那只乐烧茶碗。

“茶碗空了，人就会留下来。茶碗一直满着，人会走。”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从腰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他手里。纸是温的，她的体温。然后拉开门走出去了。木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优真把手里的纸打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是用铅笔写的，轻极了：你第一次留言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他把纸折好，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庭园里扫地老妇的竹帚靠在墙上，手柄被月光照得发白。窗外竹林还在响着，月亮从云后面整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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