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府
可长痛不如短痛。
罢了。
与其日后纠缠折磨,不如今夜彻底斩断。
谢砚之收住所有思绪,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风雪沉沉的夜色里。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暖意,也隔绝了他们最后的牵连。
屋外风雪更急,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覆满庭院枝桠,清冷又荒芜。
长生将萧瑾婳的物件都搬去了隔壁厢房。
“夫人,物件都规整好了。”
“多谢。”
这间厢房空置了许久,陈设简单,被褥微凉,没有半分暖意。
萧瑾婳踏入房中,再也撑不住浑身的脱力,脊背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决堤而出,没有呜咽的哭声,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碎得彻底。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怕惊动隔壁的人,更怕自己再一次惹人厌烦。
可心底的委屈太甚,绝望太甚,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垮了她所有的倔强。
她蜷着身子,抱紧双膝,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单薄的身子在无边寒夜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门外,长生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他听得清清楚楚,屋内夫人那压抑的落泪声,细碎、哽咽、绝望,断断续续,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将近破晓。
那哭声太轻,太隐忍,却最是戳人心窝。
长生心头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他心思玲珑,观察入微,好些细节一琢磨,就猜中了十之八九。
他好似有些控制不住……像是在心疼她,心疼她处境艰难,明明家世清白,却又生如浮萍。
也心疼自家主子,身子孱弱,时日无多,动了此生唯一的真心,却只能亲手斩断,忍痛放手。
可他不过是个下人,无力劝阻。
这一夜,无人安眠。
谢砚之独坐空床,身形萧条。
床榻一侧空空荡荡,没了那抹俏丽的身影,没了朝夕相伴的暖意,只剩满室清冷,孤寂荒芜,衬得他形单影只,愈发病弱孤凉。
隔壁压抑的细碎哭声,字字入耳,声声剜心,折磨了他一整夜。
他端坐至天明,眼底血丝密布,面色苍白透明,心口的钝痛从未停歇。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周全,是给她最好的退路。
可此刻听着她彻夜不止的落泪声,他第一次茫然,第一次惶惑,不知如何才算是对的……
窗外天色微亮,风雪渐歇。
一夜落雪,覆白了整座庭院,也彻底冻裂了他们之间,那好不容易滋生出来的、微薄易碎的情分。
……
萧瑾婳离开时,没去和谢砚之道别,只将她那小包裹提上马车,静静的离开。
临行前,谢砚之隔着窗,看着她弯腰上车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孤寂,摇摇欲坠,像风雪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好不可怜。
他指尖死死攥紧窗沿,指节泛白,心口旧伤复发,又是一阵细密的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谢砚之还是派了长生去护送她,心中已然做了决断,但还是放心不下……
“回府之后,你替我回禀祖母,就说我在寺中静心养病,需清净无扰。萧氏昨夜随宫宴受寒,身子不适,留在我身边恐过了病气,互相拖累,暂且送回侯府静养。”
寥寥数语,轻轻带过所有龌龊,遮掩了昨夜所见的荒唐,也保全了她的体面。
他是要放手,要写放妻书,要还她自由……可在旁人面前,他半分刁难也不愿给她,半分闲话也不愿落到她身上。
“属下记住了。”长生应声。
“你且留在府中护好她。”谢砚之闭了闭眼,字字沉重,“莫让她受了委屈。”
“主子……”
“去!”
“是。”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缓缓驶离镇国寺。
车内,萧瑾婳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包裹,全程静默无言,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驶入永宁侯府侧门。
长生亲自掀帘,扶萧瑾婳下车,一路护着她入内,径直去往静安院而去。
谢老夫见萧瑾婳独自归来,眸底满是诧异,随之又变成恐慌,“你不在镇国寺伺候世子,怎的回来了?可是长清他……”
不等萧瑾婳回话,长生率先上前一步,恭敬抱拳,“老夫人,世子命属下回禀,世子现下需清净养病,不宜惊扰。夫人昨夜宫宴受寒,身子违和,留在寺中恐与世子互过病气,故而暂且送回府中静养。”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周全得体,完美盖住了所有事端。
可谢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心思何其老辣。
她淡淡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萧瑾婳身上。
受寒?
哪门子的受寒,能让人一夜之间憔悴至此?
眼肿如桃,神色涣散,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这明明是忧思过度!
更何况,长清前日还是一副护妻模样,硬要将她带在身边照料,不可能因为些许小事便将人遣回侯府。
是两人之间定是出了问题。
谢老夫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厉色。
她最是看重规矩,最厌女子失度、持家无方、惹是生非。
此前她便觉得萧瑾婳心性过于怯懦,撑不起世子夫人的身份,如今看来,何止是怯懦,根本是无用!
世子病重静养,她身为正妻,不在身边悉心照料、安分守己,反倒在外惹出事端,惹怒世子,被人匆匆遣回府中!
“啪——”
一声清脆的茶盏落桌声,骤然响彻正厅。
谢老夫人面色冷沉,威严的声音带着刺骨的训斥,轰然落下:“萧氏,你可知错?”
萧瑾婳浑身一颤,猛地屈膝跪下,单薄的身子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微弱沙哑:“孙媳……不知。”
“不知?”谢老夫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厌弃,“老身看你是愈发没了规矩,愈发肆无忌惮了!”
“祖母,孙媳没有。”
“老身原以为你性情温顺,懂得分寸,起码能好好照顾长清。可你呢?太过无用!心性不坚,自持不严,连最基本的安分守己都做不到!”
字字严厉,句句问责,没留半分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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