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退得极快，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彻底斩断了方才那一瞬微妙的氛围。

他垂着眸，神色恢复成往日毫无波澜的漠然，仿佛刚刚那阵乱了节拍的心跳、那点逾矩的悸动，从未存在过。

死士之心，当如古井无波。

方才只是夜色太静、落雪太柔，是他一瞬失度。

长生压下心口残余的异样，低声提醒：“路滑，当心些。”

萧瑾婳此刻酒意沉沉，浑身绵软无力，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路落雪簌簌，竹影摇曳，细碎白雪落在两人肩头，又无声消融。

短短一程路，却走得格外漫长。

萧瑾婳脑中纷乱交织，一边是谢知瑜偏执疯狂的纠缠，一边是自己对谢砚之的满心愧疚，酒后混沌的思绪拉扯着她，让人心神俱疲。

不多时，两人行至别院。

夜深天寒，山寺静寂，旁人早已安歇，唯独主院屋内灯火长明，显然是有人在特意等候。

萧瑾婳心头轻轻一涩，愧疚感铺天盖地涌来。

推门而入，暖意盈盈。

谢砚之并未歇息，身着一袭素色寝衣，肩上松松搭着外衫，安静地倚靠在床头软垫之上。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清白修长，眉眼温润如玉，只是久病的苍白覆在脸上，添了几分孱弱。

听见推门声响，他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萧瑾婳身上时，原本沉静温和的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冬夜的寒霜。

“回来了？”他轻声开口，嗓音温软，“外头落雪了，冷不冷？”

萧瑾婳被他这般温柔相待，鼻尖骤然一酸，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她眼下绯红未褪，眉眼蒙着一层酒后水汽，脚步虚浮，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

谢砚之目光微凝，一眼便看出她状态不对。

“喝醉了？”他放下书卷，微微前倾身子，将人接住。

“嗯……”萧瑾婳顺势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轻细无力，“席间推拒不得，饮多了些。”

谢砚之无奈轻叹，眼底满是纵容的疼惜，“应酬而已，何苦为难自己。”

他转头看向立在门口、垂首待命的长生，温声吩咐：“去打盆热水来。”

“是，世子。”

萧瑾婳浑身发软，一沾床榻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坐倒，酒意彻底翻涌上来，脑袋昏沉欲裂。

鞋与外衫是谢砚之亲手为她褪去的。

待长生端来水，他又细细替她洁面，擦手。

萧瑾婳本是不愿的，谢砚之本就身子不好，如何使得。

可谢砚之说：“你我夫妻，何必见外。”

“多谢世子……”

“夫人不必言谢。”

长生端着水出去后，萧瑾婳才缩进被褥里，沉沉睡了过去。

谢砚之眸含笑意，替她撵了撵被角，指尖碰到她温软的肌肤时，神色越发柔和。

只是在萧瑾婳微微侧身时，肩头微松，原本死死拢着的衣襟，悄然松开了些许缝隙。

那一处藏在锁骨之下的吻痕，借着屋内暖黄的灯火，一瞬暴露无遗。

一抹绯红，暧昧又刺眼，绝非磕碰所致，是极致亲昵纠缠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谢砚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温润的眉眼骤然一僵。

屋内暖意融融，可他周身的温度，却仿佛一瞬间尽数褪去，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窜出，直直冻进心底。

方才温柔缱绻的笑意，一寸寸从他眼底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死寂，安静得骇人。

他静静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瞳孔微微收缩，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痛、酸涩、暴怒，无数情绪疯狂翻涌交织着。

他素来温和，性子隐忍通透，极少动怒，更从未体会过这般翻江倒海的怒意。

可此刻，看着自己妻子身上，那枚暧昧隐秘的印记，他心底的理智几乎尽数崩塌。

是谁？

是谁碰了她？

是谁敢在宫宴之中，与他的夫人暗通款曲，留下这般荒唐的痕迹？！

无数猜忌疯狂滋生，密密麻麻缠紧他的心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多年来的温润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彻底。

怒极、痛极、妒极，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的翻涌刺痛。

谢砚之身子猛地一颤，薄唇骤然失尽血色，喉间涌上腥甜。他微微偏头，压抑不住地低咳一声，一口鲜血无声溢出唇角，染红了身前素白的衣襟，刺目惊心。

长生听屋内动静不对，忙闪身进来，见状，心头大骇，立刻上前，“世子！”

萧瑾婳被这声动静惊醒，眼皮抬了抬，当视线聚焦在谢砚之唇角的血迹上时，猛然惊醒！

“世子！你……你怎么吐血了？！”她慌乱伸手想去扶他。

谢砚之抬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触碰的疏离。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她锁骨那处吻痕之上，眼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像冰封的深潭，藏着无人窥见的怒火与伤痛。

“别碰我。”他声音很轻，带着虚弱沙哑，却冷得彻骨。

萧瑾婳的手僵在半空，视线下意识挪了下去……当发现那抹红痕裸露无疑时，心口骤然塌陷，恐慌席卷全身，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想拢衣遮掩，想开口解释，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

那是谢知瑜留下的，是她无论如何辩解，都洗不清的荒唐事实。

屋内陷入死寂，落雪敲窗，簌簌有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抑窒息。

良久，谢砚之才缓缓抬眸，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看透的慌乱与痛苦。

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惊慌失措的女子，心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他是真动心了。

不是相敬如宾的客套，不是举案齐眉的责任，不是侯府世子与世子夫人的体面捆绑。

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的喜欢。

他这颗心已然系到了眼前人身上。

正因此情真切，此刻才会妒火焚心，痛至呕血。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眸，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克制与颤抖：“萧瑾婳！这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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