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东篱邀月 > 第八章联手之夜

第八章联手之夜


子时。

罪渊没有月亮,但云月本身就是月亮。

东篱走出矿洞时,她正站在平台的最高处——一块从岩壁上凸出的巨石,离地面约三丈。巨石表面光滑如镜,是被长年的风沙打磨出来的。她赤足站在上面,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夜空中飘浮,发梢散发出柔和的荧光,像一顶由月光编织的王冠。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弓。

不是普通的弓。那弓没有实体,是由月光凝成的——银白色的光丝从她的指尖渗出,交织缠绕,在空气中勾勒出一把长弓的轮廓。弓身长约四尺,两端微微上翘,弓弦细如发丝,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弓身上没有雕纹,没有装饰,只有纯粹的、流动的光。

云月把弓弦拉到满月。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经过千锤百炼的仪式。左手推弓,右手勾弦,肩膀下沉,肘部微曲。她的呼吸在拉弓的过程中完全停止,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下降到了四十下——和东篱阴魂状态下的心率一模一样。

一支箭矢出现在弓弦上。

箭矢也是由月光凝成的,比弓身更亮,银白色的光在箭杆上流动,像液态的金属。箭头呈三棱形,边缘锋利到在空气中切割出细微的啸叫。箭尾有羽,不是羽毛,是光丝的编织物,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云月的紫色眼瞳中,月牙形的光斑开始旋转。

她的灵瞳在激活。

灵瞳是她的天赋神通,天生就能看到灵力流动、阵法节点、敌人的弱点。但激活灵瞳需要代价——每用一次,她的视力就会永久性地下降一点点。用多了,会瞎。

她没有犹豫。

她的目光穿过平台,穿过栈道,穿过岩壁,看到了罪渊顶部城墙上的守卫。那些守卫穿着黑色的皮甲,手持长矛,在城墙上巡逻。一共十二个人,每两个一组,每组之间的距离是二十丈。巡逻的路线是环形的,从东门到西门,从西门到东门,来回往复。

云月在计算。

不是凭感觉,是精确的计算。每个人的位置、移动速度、视线死角、反应时间——所有的数据在她的灵瞳中化为数字和线条,像一张三维的地图在她的脑海中展开。

她找到了第一个目标。

城墙东门,左侧第三个垛口。一个守卫正在打哈欠,他的头微微后仰,脖子暴露在护甲之外。他的左右两侧的同伴都在十丈外,视线的夹角正好在此时形成了一个盲区。

云月松开手指。

箭矢离弦。

没有声音。碎月弓射出的箭矢是无声的——不是“很小声”,是真正的无声。箭矢飞行的轨迹上,空气没有被撕裂,灵力没有被激发,甚至连光都没有留下残影。它就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影子,从弓弦上滑出,穿过百丈的距离,准确地钻入了那个守卫的喉咙。

守卫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哈欠还没打完,但他的气管已经被箭矢切断。箭矢在击中目标后没有停止——它炸裂了。炸裂成数十道细小的光丝,从内部将他的脖子切割。切口处的血肉被光丝的高温烧焦,没有血流出来。

他的身体靠着垛口,缓缓滑倒。

没有声音。

云月已经拉开了第二支箭。

她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快。拉弓、瞄准、放箭,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第二个守卫刚刚转过头想看同事怎么了,箭矢已经钻入了他的眼眶。光丝从眼眶内部炸裂,切割视神经、大脑、脑干。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下。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十二箭,十二个守卫。全部在十息之内毙命。没有惨叫,没有警报,没有搏斗的痕迹。他们就像被夜色吞没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墙上消失。

云月放下弓。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心跳还是每分钟四十下。她的紫色眼瞳中,月牙形的光斑停止了旋转——不是关闭,是“待机”。她的视力在这次激活中又下降了一点点,远处的城墙在她眼中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睁开。

东篱还站在矿洞入口。

他一直看着云月射杀那十二个守卫,从第一箭到最后一箭,没有眨眼。他的左眼黑底白瞳,右眼白底黑瞳,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右手握着黑锏,左手握着白锏,双锏交叉在身前,锏尖指地。

他的后背,那些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淌,流进腰间的麻布短裤,把布料浸成暗红色。但他的站姿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但不会折断的竹子。

云月从巨石上跳下来。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落在水面上。赤足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声响。她的银发在落地时飘浮起来,像一把撑开的伞,然后缓缓落下,垂在身后。

她走向东篱。

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银白色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她腰间的那些小瓶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风铃。

她在东篱面前停下。

距离三尺。

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紫色眼瞳倒映着他一黑一白的瞳孔,像两面镜子,把彼此的身影无限反射。

“还剩四十三个。”她说,“城墙上十二个,碉堡里八个,营房里十五个,矿洞里五个,平台周围三个。我算了三天。”

东篱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三天?”他问。

“嗯。”

“一直在观察?”

“嗯。”

“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云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东篱问到了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一个人杀不完。”她说,“杀完一批,萧衍会派下一批。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我不在的时候继续杀的人。”

东篱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云月歪了一下头。她的银发随着这个动作滑到一侧,露出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很小,很红,在银白色的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比我更想杀他们。”

东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的反应。

“怎么配合?”他问。

云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她瞳孔中的月牙形光斑短暂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停下。

“高处归我。”她说,“地面归你。我清理远程威胁和逃跑的人,你清理近处的。看到我射箭的方向,就往那个方向靠。我会给你留一条安全的路。”

她顿了顿,从腰间的一个小瓶里倒出两粒药丸。一粒黑色,一粒白色。黑色和之前给他吃过的那粒一样,白色是新的。

“黑色止痛,白色止血。”她把两粒药丸递给他,“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否则你撑不到天亮。”

东篱接过药丸。

他把黑色塞进嘴里,白色攥在手心。黑色的药丸入口即化,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包裹住他体内的疼痛。他的肩膀上的剑伤、后背的鞭伤、左腿的骨折旧伤,所有的痛感在同一时刻被“隔离”了——他还能感觉到它们,但它们不再传递到他的意识中。

他把白色的药丸捏碎,粉末撒在左肩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血肉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他没有出声。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收缩、愈合,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血止住了,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云月看着他处理伤口的动作,紫色的眼睛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的观察。

“你不怕疼?”她问。

东篱抬起头,看着她。

“怕。”他说,“但疼习惯了。”

云月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朝平台边缘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浮,发梢扫过空气,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痕,像流星划过夜空时留下的尾迹,几息后才消散。

东篱跟在她身后。

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稳,左腿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把重量更多地压在右腿上,用碎星锏作为支撑。双锏的锏尖点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壑,沟壑的边缘有黑白两色的光在闪烁。

他们在平台的边缘停下。

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硫磺的腥臭和腐肉的甜腻。云月的银发被风吹得向上飞扬,像一面银白色的旗帜。东篱的头发也被吹起来,露出他的整张脸——苍白的皮肤、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一黑一白的瞳孔。

“下面有人吗?”东篱问。

“有。”云月说,“五个。在矿洞里。是萧衍派来接管罪渊的,不是原来的监工。修为都在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东篱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碎星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怕?”

东篱没有回答。他把右手的黑锏举到眼前,锏身上的星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纹路的流动速度在加快,像一条被惊醒的蛇。

“碎星锏告诉我,它可以杀金丹。”他说。

云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黑锏。她的灵瞳在短暂的激活中看到了锏身内部的结构——那不是金属,不是矿石,不是任何已知的材料。那是“法则”的固体形态。阴阳法则被压缩、凝固、塑形,变成了一柄武器。

“小心点。”她说,“它还没完全认主。你用它的力量,它也在用你的身体。”

东篱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云月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见过。”她说,“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朝平台西侧走去。银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摆动,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昙花。

“我上去了。”她说,“一个时辰后,平台东侧集合。”

她没有等东篱回答。赤足踏上了岩壁——不是“爬”,是“走”。她的脚底有灵力在流动,像吸盘一样吸附在垂直的岩壁上。她的身体与地面平行,银发向下垂落,像一匹银白色的瀑布。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岩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东篱看着她消失在岩壁顶部的黑暗中。

银白色的发丝是最后消失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不见。

东篱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双锏。黑锏的暗金色纹路在缓慢流动,白锏的银白色纹路也在缓慢流动。两柄锏的纹路流动的方向是相反的——黑锏顺时针,白锏逆时针。

他把双锏交叉在身前,锏身相击。

铛——

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在罪渊的裂谷中回荡。黑白两道雷光从锏身的交汇点迸发出来,照亮了平台周围的黑暗。

雷光消失后,东篱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碎星步。

第一步踏出,地面炸开。他的身形出现在三丈外,双锏已经举过头顶。

第二步踏出,他的身形出现在矿洞入口。双锏猛地砸下。

矿洞入口的石门在他的双锏下碎裂,碎石飞溅。灰尘腾起,在月光下像一团灰色的云。

灰尘中,有五个人影在移动。

金丹初期。五个。

东篱冲了进去。

黑暗中,碎星锏的暗金色和银白色纹路是唯一的光源。它们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一道金色,一道白色,像两条在海中游弋的发光鱼。

第一声惨叫从矿洞深处传来。

很短,很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最后一个声音消失时,云月刚好射出了她的第十三支箭。

箭矢穿过一名试图从栈道逃跑的监工的后脑,从眉心穿出。箭矢在穿出后没有继续飞行,而是化为光丝,在空气中消散。

监工的身体从栈道上坠落,坠入深渊。

他的惨叫声在罪渊的裂谷中回荡了很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云月放下弓。

她的灵瞳关闭了。紫色眼瞳中的月牙形光斑消失,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淡紫色。她的视力在这一轮激活中又下降了一点点,远处的城墙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她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

岩壁很冷,冷得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银白色的发丝不再飘浮,耷拉在她的肩上、背上,像一匹被雨淋湿的绸缎。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药丸。红色的,像血一样红。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药丸的味道很苦,苦得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她没有喝水。她只是抿了抿嘴唇,把嘴角的药渣舔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拉开弓。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紫色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两颗被月光穿透的玻璃珠。

她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开心。是释然。

十四年了。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和她一样恨萧家的人。


  (https://www.2kshu.com/shu/87082/48835960.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