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翼静静听完两名衙役的回答，不再发问，只挥了挥手：“本官知道了。你们且退下吧。”二人如蒙大赦，行礼后匆匆转身。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时，王振翼忽然开口：“且慢。”两人身形一僵，回过身来。

王振翼的目光落在钱明正的腿上：“你的腿，怎么了？”

钱明正低头，抱拳道：“回大人，半年前替舅舅修葺房顶，不慎摔落，伤了筋骨，自此便有些不便。”

王振翼凝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去吧。”

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内重归寂静。王振翼独立案前，目光幽深，望向窗外绿荫，陷入了沉思。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明，东边天际只透出一抹淡淡的蟹壳青。王振翼换上一身轻便的白色短打，提了剑推门而出，在院中站定。

他缓缓吐纳，随后剑尖一抖，身形随之展开。但见衣袂翻飞如白鹤振翅，步履腾挪间悄无声息，剑光却愈来愈急，起初如春水潺潺，渐次似江潮奔涌。那柄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探渊，时而似银蛇盘空，寒光点点，划破薄雾，飒飒风声里透着逼人的劲气。

一套剑法使尽，他收势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此时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几缕金红悄然浸染云边。

他走到石桌旁，将剑搁下，取过布巾拭汗。恰在这时，西侧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文仲披着外袍走出来，一面伸懒腰一面眯眼望向院中，随即笑道：“振翼，起得这般早？又练剑了？”

王振翼没有接话，只转身正色道：“文仲，早饭后你随我去一趟高楠家。”

姜文仲敛了笑意，点头应下。

早饭用罢，天光已大亮。王振翼与姜文仲、乔慧娟一同出了县衙，一名衙役在前引路，一行人径直往高楠家中行去。

长街上正是晨市热闹的时候，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挑担的农夫吆喝着“借过”，声音洪亮。早点摊子上热气蒸腾，新出笼的包子馒头雪白饱满，香气混在寒风里飘出老远。简陋的棚席下，食客捧着一碗碗豆腐脑呼呼吃着，额角冒出薄汗，仿佛连冬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高楠家住在崇德坊深处。衙役引众人至一座小院前，伸手一指：“大人，就是这儿。”

王振翼见院门紧闭，正要上前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从里拉开，一名男子低头迈步而出。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肤色微黑，眼神沉郁，下巴蓄着一缕黑须，身上绸衫绣着铜钱纹样，头戴瓜皮小帽，一副商贾打扮。

他抬眼见到门外众人，明显一愣，脸上立刻浮起戒备之色：“几位找谁？”

王振翼拱手一礼：“劳驾，此处可是高楠家？”

男子不答，目光在王振翼身上打量几个来回——虽着常服，但身形挺拔，神色从容，目光湛然如电，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只匆匆一点头，便侧身从人缝中挤过，快步离去。

众人进了院子，正屋门敞开着，一名女子闻声迎出。她身着茜红罗裙，显是还未及梳妆，脸上素净，云鬓微乱，眼中带着疑惑：“你们是……？”

衙役小六子笑嘻嘻上前一步：“高家嫂子，不认得我了？衙门里的小六子呀！”女子“哎哟”一声，赶忙堆起笑来：“原来是官爷！稀客稀客！”

小六子侧身引荐：“这几位是州里来的大人，为查案而来。”女子连忙福身行礼：“奴家姚氏，见过各位大人。”

王振翼还了礼，目光温和：“方才出门的那位是……”姚氏眼皮一跳，随即撇嘴道：“那是奴家的表哥，一大早便来寻晦气，吵嚷几句就走了——院里冷，大人们快请进屋说话罢！”

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占去近半，窗边摆着方桌并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具旧橱柜。姚氏殷勤张罗着倒茶，王振翼将椅子让给姜文仲和乔慧娟二人，自己走到炕边坐下。

炕面冰凉彻骨，寒意倏地透衣而入，王振翼不由站起身。姚氏见状，忙从橱中取出一方棉垫递上：“炕久未烧了，大人垫着些。”

王振翼道谢接过，重新坐下，似随口问道：“如今天寒，怎不烧炕？”姚氏眼圈一红，拈起袖角拭泪：“先夫去后，家中只奴家一人过活，银钱吃紧，能省则省……”

王振翼静默片刻，示意她也坐下：“本官有些话要问，你且仔细回想——高楠生前，除与谢工长争执外，可还与他人结怨？”

姚氏摇头：“先夫性子敦厚，平日极少与人红脸。除了谢工长为人刻薄、屡屡刁难外，奴家不曾听说他与别人有怨。”

“那他出事前，可有反常之处？”

姚氏蹙眉思量，缓缓道：“并无什么反常……那日他直到深夜未归，奴家等了一宿也不见人。次日去作坊打听，才知那晚他被人生拉硬拽去了谢工长家。奴家上门去寻，谢工长却一口咬定未见，这才……这才告到了衙门。”

王振翼又细问几句，方起身告辞。经过院中时，他眼角瞥见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一大垛干柴，皆劈得细长均匀，堆放得一丝不乱。他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未深想，只随众人离开了小院。

回到县衙，王振翼着人召来洪主簿，问道：“洪主簿，去年高楠一案，验尸仵作是谁？”洪主簿躬身答：“回大人，是衙中老仵作何老三。”

“此人现在何处？”

“半年前他父亲过世，已告假回乡守孝去了“。

“哦？他家居何处？”

“不远，就在城外五里的桃花村。”洪主簿抬眼试探道，“可要小人派人去传他？”

王振翼略一沉吟：“既在孝期，不宜轻扰。本官亲自去一趟。”

午后，王振翼与姜文仲策马出城，洪主簿派衙役孙涛为他俩引路，不多时便到了桃花村。三人在一处农家小院前下马，孙涛进去片刻即出，禀道：“大人，何老三不在家中，其在父坟旁结庐守墓，日夜不离。”

王振翼颔首：“去墓地。”

村外荒丘下，一座新坟旁果然搭着间低矮草庐。孙涛上前唤人，少时，柴门“呀”地推开，一男子佝偻着背走出来。

何老三约莫四十，鬓发已斑，面色黑糙如老树皮，一身粗布衣裤沾着草屑。他眯眼看了看孙涛，又望向他身后二人，闷声道：“何事？”

孙涛侧身引见：“这二位是州里来的大人，有话问你。”何老三踩过满地枯叶近前，躬身行礼。

王振翼目光如炬，直截问道：“高楠一案，是你验的尸？”

“是小人。”

王振翼正要再问，何老三却抬头看了看天色：“野外风大，二位大人若不嫌弃，请入草庐说话罢。”

庐内狭窄，除一木板床外空空荡荡。何老三请二人坐在床沿，自己垂手立在对面。

王振翼注视着他：“尸体捞起时，容貌可还辨得？”何老三摇头：“在水中泡得太久，皮肉朽烂，发脱齿落，年貌皆不可辨。”

“卷宗记载，尸身指甲缝中有黑泥，此记录可确？”王振翼问道。

“确凿。小人是仔细验过的，应是河底淤泥。”

王振翼眉峰倏地一扬，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确定？”何老三迎着他的目光，重重颔首：“确定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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