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场景把苏宛吓了一跳。

堂屋的桌子上，堆满了东西——两箱苹果、一袋大米、一条腊肉，还有一个用红布扎着的小包。

周秀云正坐在桌边，对着那堆东西发愣。

“妈，这些是哪来的？”

“你们一走，下午就有人送来的。”

周秀云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条。

“说是市钢铁厂的刘厂长派人送的，感谢你帮他们修了什么大机器。”

苏宛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苏同志，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厂上下铭记在心。——钢铁厂刘建国”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

“随函附上一千元支票及工业票据，已由贵所钱所长代收。”

苏宛把纸条放下，拎起那个红布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虎头鞋，手工纳的，小巧精致。

“这是给孩子的。”周秀云笑了。

“人家有心了。”

霍战霆放下包袱，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妈，我有个事跟您说。”

“什么事？”

“今天产检的结果出来了。”

周秀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说？孩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好得很。”

霍战霆咧着嘴，声音都在发颤。

“妈，是双胞胎。”

周秀云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

“啥？！”

“双——双胞胎？！”

“嗯！医生做了B超，确认了，两个孩子，都发育得好！”

霍战霆从兜里掏出那张B超图，宝贝得不行，双手捧着递给周秀云。

周秀云接过来，老花眼凑到跟前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一点不妨碍她激动。

“我的老天爷啊！双胞胎！”

“霍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太太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拉着苏宛的手就不撒了。

“宛宛！好孩子！你太争气了！”

“妈，生孩子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苏宛无奈地说。

“对对对！战霆也有功劳！”

周秀云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不过主要还是宛宛辛苦！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家里所有的活儿，你全包了！”

“洗衣服你洗，做饭你做，拖地你拖！”

“宛宛动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是是是！”

霍战霆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周秀云又拉着苏宛坐下来，嘘寒问暖，问这问那。

“医生还说了什么？”“营养够不够？”“需不需要多买点鸡蛋？”“是不是不能累着了？”

苏宛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霍战霆在旁边补充王医生训他的那些话，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那个王医生，凶得很，拍着桌子骂我——”

“活该！”周秀云毫不客气。

“人家骂得对！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些什么东西！”

“妈！我没想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

母子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声音越来越大。

苏宛坐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又引得周秀云追问。

“笑什么呢？是不是战霆在医院又干什么丢人的事了？”

“妈，您别问了，说出来怕他找地缝……”

“你说！我倒要听听！”

苏宛把霍战霆在班车前面拦车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周秀云听完，眼睛一瞪，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追着霍战霆打。

“你个混小子！以为你媳妇要去打胎？！”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妈！我错了！我错了！”

霍战霆在屋里左躲右闪，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他亲妈追得到处跑。

苏宛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也跟着踢了两脚。

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声音传到了隔壁。

刘萍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声。

“苏主任！你们家没事吧？怎么动静这么大？”

苏宛赶紧到院子里回了一句。

“没事没事！我婆婆在教训她儿子呢！”

“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刘萍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

“教训什么呢？闹这么大动静？”

霍战霆的脑袋从门后面探出来，红着脸，声音里带着一股得意劲。

“嫂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媳妇怀的是双胞胎！”

“什么？！”

刘萍的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双胞胎！小草！快出来！苏阿姨怀了双胞胎！”

小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窗台上，眼睛亮亮的。

“苏阿姨！是两个宝宝吗？太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陈婶第一个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冲了过来。

“宛宛！我刚煮的！趁热吃！双胞胎要补！”

后面跟着好几个军嫂，有送红枣的，有送自家腌的咸鸭蛋的，叽叽喳喳地涌进了院子。

苏宛被她们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孙燕的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

第二天一早，苏宛到了研究所。

她刚走进实验室的走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从拐角迎了上来。

何志远，隔壁实验组的工程师。

之前苏宛帮他解决过一个数据采集的技术难题，他一直记着这份人情。

“苏主任！正好找你。”

何志远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何工，什么事？”

“有两件事。”

何志远先从本子里翻出一页纸，递给苏宛。

“第一件，上周你帮我调的那个采集程序，跑通了，数据全对上了。我特意来谢谢你。”

“不客气，举手之劳。”苏宛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

“第二件事呢？”

何志远的表情变了，声音压低了好几度。

“苏主任，第二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苏宛看着他的眼神，停下了脚步。

“你说。”

何志远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别人，才凑近了一步。

“前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出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实验室门口。”

“我看见有个人从里面出来。”

苏宛的心一紧。

“谁？”

“没看清脸，走廊灯太暗了。但个头不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夹着什么东西。”

何志远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太对劲，你们那个时间应该没人在了。”

“我喊了一声，那个人走得更快了，直接从楼梯口下去了。”

苏宛的脑子飞速转动。

个头不高，蓝色工作服。

研究所里穿蓝色工作服的人不少，但经常在这栋楼里活动的——

“何工，你能确定他是从我们实验室出来的？不是隔壁的？”

“确定。”何志远点了点头。

“我看得很清楚，他关的就是你们的门。”

苏宛沉默了两秒。

“他手里夹的东西，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好像是……文件夹。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

棕色牛皮纸文件夹。

苏宛实验室里用的资料袋，就是那个颜色。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何工，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直接来找你了。”

“好。”苏宛看着他，语气郑重。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

何志远被她的认真劲儿吓了一下，赶紧点头。

“我明白，苏主任，你放心。”

何志远走后，苏宛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实验室紧闭的房门。

有人在夜里翻她的资料。

棕色牛皮纸文件夹——那里面装的，是“猎鲨”声呐系统的部分测试记录。

她快步走进实验室，直奔自己的文件柜。

拉开抽屉的那一刻，她的心凉了半截。

文件夹还在。

但里面的纸张顺序，被人动过了。

第三页和第七页调换了位置——这是她自己做的暗记。

有人复印了资料，又放了回来。

苏宛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她用铅笔做的一个极小的标记，被人擦掉了，又重新画了一个。

但角度不对。

原来的标记是向左倾斜十五度，现在这个，是正的。

苏宛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抽屉。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路。

孙建平今天没来上班。

林峰说他请了病假。

病假。

苏宛冷笑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匿名纸条，又看了一遍。

“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写纸条的人，是在提醒她有人在动她的资料？

还是在暗示——更深层的秘密？

她把纸条收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所长吗？是我，苏宛。”

“今天下班后，您有时间吗？”

“我想跟您聊聊……我父母当年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宛以为老人挂了电话。

然后，刘副所长的声音才传过来，沙哑而沉重。

“宛宛，你终于问了。”

“来吧，我等你。”

“不过——有些事，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做好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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