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霍战霆都不太对劲。

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走神，晚上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盯着墙上的日历看。

日历上，周六那个日子被他用铅笔描了好几圈。

苏宛说让他跟着一起去市里，但后来又改口了。

“你一个团长，跑去参加科工办的技术交流会，算怎么回事？人家会笑话的。”

“你在家等我就好了，一天就回来。”

霍战霆想想也是，他一个扛枪杆子的往一堆搞科研的人里面扎，确实不合适。

可答应归答应，心里就是膈应。

周六，苏宛跟孙建平一起坐渡船去市里。

他霍战霆在家里干等着。

越想越堵。

这天傍晚，周秀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己儿子蹲在院子的台阶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脸色阴沉沉的。

“战霆？”

周秀云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霍战霆！”

老太太提高了嗓门。

霍战霆抬起头，眼神空茫。

“啊？妈，什么事？”

“我问你什么事！”

周秀云把衣服盆往地上一墩，双手叉腰。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魂不守舍的，一回来就坐在这儿发呆，连宛宛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宛宛的事？”

霍战霆的脑子“嗡”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你少跟我装！”

周秀云上前一步，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虚了！”

“一个大男人，天天坐在这儿唉声叹气，不是做了亏心事是什么？”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妈！”

霍战霆站起来，急了。

“您这是哪跟哪儿啊！我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人？”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我……”

霍战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我老婆要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去市里吃西餐我吃醋了”吧？

他堂堂一个团长，说出去多丢人。

周秀云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霍战霆的后脑勺上。

“你个没良心的！”

“宛宛对你那么好，大着肚子还天天给你送汤送饭，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我周秀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妈！你听我解释！”

霍战霆被打懵了，赶紧拉住老太太的手。

“我真没有！我就是——”

“嘀嘀嘀——”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器响了。

一阵急促的电报声传出来。

霍战霆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他三两步冲进屋里，抓起桌上的通讯本，快速译出了电报内容。

脸色越来越难看。

“战霆！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周秀云跟了进来，还在气头上。

“妈！先不说了！出事了！”

霍战霆抓起挂在门口的军帽往头上一扣，脚步已经往门外跨。

“四个巡逻的战士失联了！渔民反映说在礁石海域看见了一艘翻了的小艇！”

周秀云一听这话，脸色也跟着变了。

“快去！快去！”

老太太立马把刚才的事丢到了一边，推着儿子往外赶。

“人命关天！先去救人！”

“你那事回来再算账！”

霍战霆来不及解释了，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家属院，直奔团部。

十分钟后，两辆军用卡车载着一个班的战士，呼啸着开往了码头。

霍战霆站在第一辆车的车斗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

他的心沉甸甸的。

那片礁石海域，暗流多，礁石尖，白天都不好走，更别提这个时候了。

四个兵，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

同一时间，苏宛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她这天下午在实验室里忙到很晚，回家的路上还在想钱卫国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苏宛照常去了实验室。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咖啡味——不对，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茶叶沫子味。

孙建平趴在工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震天。

桌上摊了一堆数据报表，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皱的草稿纸。

苏宛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是她之前让他整理的交流会资料。

这小子，为了赶这份资料，通了个宵。

她又看了看他那张青白的脸，和熬得充血的眼底，叹了口气。

“孙建平。”

没反应。

“孙建平！”

“啊？！”

孙建平猛然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师……苏主任？！”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去整理桌上的资料。

“报告！资料已经整理完毕！一共三十七页！涵盖了六个技术方向——”

“行了。”

苏宛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先别汇报了。”

“你这样子，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孙建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有几个数据对不上，我多花了点时间。”

“多花了点时间？你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叫'多花了点时间'？”

苏宛板起脸。

“我之前怎么说的？每天必须保证六个小时睡眠，超过晚上十二点不准待在实验室。”

“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是吧？”

孙建平被训得缩着脖子，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我……我就是想赶在周六之前弄完，好让您在交流会上——”

“你要是把自己熬进了医务室，周六谁陪我去交流会？”

苏宛的语气严厉，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孙建平一愣。

苏主任这话……是关心他？

他心里一热，赶紧把那点小心思压下去。

“苏主任，我没事，真的。”

“没事也给我回去补觉。”

苏宛把他的茶杯收了，椅子一推。

“今天的工作我来盯，你现在立刻回宿舍睡觉。”

“下午三点之前不准出现在实验室。”

“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孙建平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跟她犟嘴。

他拿上外套，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宛已经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拿起他熬了一夜的资料，逐页翻看起来。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

孙建平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了。

他走后，林峰从隔壁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复杂地看了看苏宛，又看了看门口。

“师傅，您对他也太好了。”

“他是我手下的人，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苏宛头也不抬。

“再说了，他要是熬坏了身子，活儿谁来干？还不是压到你和赵阳头上？”

林峰想想也是，不说了。

他回头继续干活，手里的试管晃了两下，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苏宛翻着手里的资料，忽然停了一下。

资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她没见过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苏主任，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苏宛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然后不动声色地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实验室的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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