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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乱世逆行者


商船帆影刚隐入漫天雾霭,汪京三人便踏着泗水沿岸的残雪疾行。

河面浮冰相撞,脆响如碎玉崩裂,岸边芦苇苍苍,在朔风中翻卷着枯黄的浪。

沿途尽是南逃的百姓与溃卒:

衣衫褴褛者扶老携幼,冻得青紫的手死死攥着半块粗粮;甲胄歪斜者曳足而行,断矛残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过一年多前,世人还浸在盛朝的温梦里,士卒当兵不过是混份差事,逍遥度日。

可这场战火,烧尽了所有安稳——

死的埋骨荒丘,活的如浮萍漂泊,或降或逃,皆在泥沼里挣扎求存。

南下,成了所有人的生路,远离河南河北的烽烟,只为像蝼蚁般,多喘一口气。

唯有汪京三人,逆着人流一路北上。不为求生,为心中道义,为不屈的魂灵,他们是这乱世里,屈指可数的逆行者!

“五师叔快看!”

裴无居突然低喝,手指向河滩。

一具燕军斥候的尸体半浸在冰水里,咽喉处插着支箭,箭杆上“济南郡团结兵”的字样清晰可见。

唐小川俯身翻检其行囊,猛地抖开一封血浸透的军报,声音发沉:

“济南郡也破了,叛军不日南下,正分兵断漕运!”

汪京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意味着,原定的运河路线彻底断绝,他们只能改走泰山险径。

泰山南麓的山道蜿蜒如长蛇,两侧峭壁夹峙,枯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哀鸣。

三人前行时,前方乱石后突然窜出二十余名汉子,衣衫褴褛,手握磨尖竹矛,腰别豁口柴刀,蓬头垢面,眼神贪婪凶狠如饿狼。

“留下买路钱!”

为首的疤脸汉子将竹矛重重顿在地上,震起一片碎石,身后同伙立刻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汪京眯眼一扫,心头了然——这些人虽形容枯槁,握兵器的手势却透着章法,分明是溃兵假扮的流民。

裴无居拇指轻推剑镡,三寸青锋在鞘中发出清越龙吟,少年束发的布带被山风扬起,眼底燃着战意:

“五师叔,让我来!”

汪京目光扫过竹矛尖端可疑的暗红锈迹,微微颔首:

“鹤鸣剑法,练熟了?”

裴无居重重点头,大步踏前,左手捏剑诀,右手长剑斜指地面。

这起手式看似随意,却让疤脸汉子瞳孔骤缩——

剑尖颤动的频率,竟与山间穿行的寒风分毫不差,藏着致命的章法。

“小兔崽子找死!”

左侧三名匪徒陡然暴起,柴刀劈出三道雪亮弧光,直取裴无居要害。

少年身形纹丝未动,剑锋却如白鹤振翅般自下而上撩起,“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柄柴刀应声脱手,斜斜飞向半空。

这正是鹤鸣剑法的“白鹤亮翅”,剑势轻柔,却藏着鹤翼拍浪的千钧之力。

匪群顿时炸了锅。疤脸汉子急吹骨哨,二十余支竹矛如毒蛇吐信,同时刺来。

裴无居旋身跃起,大氅翻飞,剑光成银虹盘旋,剑锋擦过竹竿,七八截断矛头坠落。

他落地足尖点断竹,借力腾空丈余,剑招转成“鹤舞九天”,此乃简寂观主观白鹤斗蛇所创连环三式,专破群攻。

“当心左侧暗器!”

观战的汪京突然低喝。裴无居剑势未停便骤然变向,原本刺向虚空的剑尖折转,点中偷掷暗器匪徒的曲池穴。

那人怪叫着松手,钢珠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匪徒们这才如梦初醒,敢情是撞上了硬点子!

疤脸汉子急了,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狠狠砸在地上,浓烈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火器!”

唐小川的警告刚落,裴无居剑交左手,右袖猛地甩出三枚铜钱,“铛铛铛”三声,先后击中陶罐、骨哨,还有疤脸汉子的膝窝。

最后一名匪徒抱着被剑面拍肿的手腕哀号倒地,山道上横七竖八躺满哼哼唧唧的躯体。裴无居收剑入鞘,剑穗玉坠未沾血渍。

汪京见少年刻意用剑脊对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十余人见打不过一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往山里逃,疤脸汉子边跑边放狠话:

“有种别走,等老子搬救兵来!”

裴无居右手提剑,左手叉腰,哈哈大笑,少年意气展露无遗。

”是济南大营逃兵。”

唐小川翻出疤脸汉子掉落的腰牌,脸色凝重,

“济南陷了,他们竟落草为寇。”

汪京望向山道尽头隐约的烽烟,将水囊抛给喘息的裴无居,微笑问道:

“鹤鸣剑法第七式孤鹤归巢,为何不用?”

裴无居抹去额角汗珠,灌了口清水,朗声道:

“鹤鸣剑取守势,当留三分余地。他们……也未必是十恶不赦之人。”

汪京点头赞许:

“小小年纪,剑法精进,还懂手下留情,不愧是简寂观首徒,颇有大师兄之风!”

唐小川笑着走近拍了拍裴无居的肩,他当即一个趔趄。

少年虽剑法高超,但一口气对付十余名练过的溃卒,早已累得筋骨发软。

汪京哑然失笑:

“天色尚早,前路未必太平,我们缓行便是。”

三人放缓脚步,沿山道信步前行,谁也没料到,麻烦竟来得如此之快。

一炷香未燃尽,身后蹄声如雷,夹杂金铁交鸣。

烟尘滚滚间,疤脸汉子引二十余名喽啰去而复返,竟还有一骑当先,气势汹汹。

最前一匹乌云踏雪马嘶鸣着冲来,马上人铁塔般身形,压得鞍鞯吱呀响。

“前面的人听着,一个也别想逃!”

疤脸汉子扯着嗓子吼道。

唐小川轻叩剑柄,嗤笑一声:

“这伙喽啰倒守信,真搬救兵来了!”

三人驻步转身,那队人马已旋风般卷至眼前。

疤脸汉子抢在马前,指着三人对魁梧汉子急叫:

“二弟!就是这三个点子,太扎手了!”

马上汉子未答话,掀开披风跃下马。

此人身高八尺,暗红缺胯袍被肌肉撑得紧绷,腰间牛皮鞶带松垮,透着不羁;手持四尺青锋,剑鞘乌黑无饰,剑柄缠褪色赤绫,显是常摩挲。

他睥睨着提剑而立的裴无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某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稚儿!”

说着故意左右张望,“来的时候,带乳娘了吗?”

裴无居被轻视,不怒反笑,七星剑“铮”地弹出三寸寒光:

“小爷的乳娘,就是这把剑!你认得吗?”

那汉子虽讥他年幼,却也听过手下说这少年厉害,十余人都不是对手,半信半疑地撇嘴:

“耍来瞧瞧!”

裴无居不再多言,腕间骤然发力,七星剑如寒芒疾闪,直刺对方肋部空门。

对方手腕翻抖,乌鞘剑鞘带起风啸,直逼裴无居肩颈、面门。虽剑未出鞘,但三招连环剑势如重山压顶,逼得少年连退三步,周身剑路被封死。

汪京瞳孔骤缩,这“鞘里藏锋”起手式,分明是平卢军秘传折铁剑法杀招“三叠浪”,以鞘惑敌,出剑必见血。

两人再斗二十余合,裴无居汗透重衫,被逼得只剩守势,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唐小川按剑欲上,低语:

“五师兄,我去!”

汪京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

“此人剑走偏锋,需速战速决。”

说罢一声清啸,

“无居,退下!”

汪京不敢托大,反手缓缓抽出游刃剑,剑尖垂地三寸,恰似倦鹤低首,气场瞬间铺开。

那汉子见来了正主,眼中精光暴涨:

“早该如此!”

玄铁剑“沧啷”出鞘,青灰剑身上,竟隐约透着血纹。

双剑初交,“当”的一声脆响震得耳膜发颤,汉子只觉虎口如遭重锤,剧痛瞬间顺着小臂窜至肩头。

汪京看似随意地格挡,力道却如泰山压顶,第三招“流星坠地”使出时,玄铁剑已被震得嗡嗡哀鸣,几乎脱手。

汉子越战越惊,他半生仗着这身剑术横行军中,从无败绩,今日却如稚子执木枝对抗铸剑巨匠,连半分胜算也无。

汪京施鹤鸣剑法至“鹤唳九霄”,剑光化作三道白虹。

汉子使“横槊断云”,只听“叮”一声,玄铁剑冲天而起,斜插三丈外古柏,剑穗摆动。

场中瞬间死寂,众匪僵立原地,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谁也没料到,平日被他们奉为天神的二当家,竟如此干脆利落地一败涂地,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片刻后,那汉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混着几分落寞:

“痛快!某在范阳斩过室韦酋长,在蓟门挑落过回鹘射雕手,今日才知,何为真正的剑道!”

汪京收剑入鞘,淡淡道:

“阁下这手'横槊断云',已是折铁剑法中的翘楚,不必妄自菲薄。”

“你……”

汉子满脸震惊,

“阁下怎知我这折铁剑法?冒昧相问,阁下可否赐名,让某输得明明白白!”

“庐山简寂观,汪京。”

汉子踉跄后退三步,失声惊呼:

“当真是……汪五侠?”

汪京颔首:

“如假包换。阁下如何称呼?”

那汉子突然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平卢蓟如婴,有眼无珠!若知是庐山汪五侠,岂敢造次!五侠若不弃,某愿执鞭坠镫,追随左右!”

说着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箭疮,

“这身皮囊,早该丢在平卢战场,今日得见真剑,死亦无憾!”

汪京急忙扶起他:

“蓟兄原也是抗敌义士,不必多礼!”

蓟如婴慨然长叹:

“五侠抬爱了。某算什么义士?兄弟们尽皆战死,只剩我凭着这点微末功夫逃命,落草梨花谷,苟且偷生罢了。"

汪京缓声道:

“乱世之中,能于刀山火海里挣得一条生路,已属不易。河南河北皆已沦陷,谁又有资格苛责谁?”

蓟如婴眼中燃起亮色:

“多谢五侠点化!敢问五侠这是要往何处去?”

“听闻饶阳张兴率孤城抗敌,我等欲前往相助。”

蓟如婴当即拱手:

“五侠大义,逆流而上,蹈刃不旋,令某敬佩!某愿随五侠一同北上,效犬马之劳!”

这桀骜武人,平生首次折服,反倒激起了骨子里的赤子心性。

汪京未答,只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众喽啰。

蓟如婴恍然大悟,干笑两声:

“咳,他们皆是团结兵,城破后无家可归,才跟着某讨口饭吃。”

转头对喽啰们吼道:

“都聋了不成?这位便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宗圣论道夺魁、天长盛宴扬威,武邑杀官救母、常山平原抗敌的庐山简寂观汪五侠!”

众匪闻言,纷纷弃刃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汪京朗声道:

“既是团结兵,当守城护民。城陷兵败,也应守本分、存良知。如今民不聊生,你们对叛军无能,却祸害百姓,于心何安?  ”

众匪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蓟如婴也重新跪拜:

“某等知错,请五侠责罚!”

汪京轻叹一声:

“我无资格责罚你们,只盼你们就此解散,各寻安身之处,莫要再为非作歹。”

疤脸汉子与众匪面面相觑,随即躬身叉手,声音恳切:

“小人吴守仓,济南城破后逃生。幸得蓟兄弟相助,暂居梨花谷。今日遇汪五侠,如枯苗逢甘霖,愿随五侠北上饶阳抗敌报国!  "

其余人也齐刷刷躬身:

“我等愿随汪五侠,北上抗敌!”

当夜,泰山脚下梨花谷,篝火熊熊,噼啪作响,映照着二十余张被战火与风霜雕镂出深痕的面孔。

蓟如婴拍开酒坛泥封,浓烈的陈年酒香混着湿冷泥土气息漫溢开来,他双手捧坛,恭敬递到汪京面前:

“近日得了一坛三十年陈酿,不敢独享,特献给汪五侠、唐七侠、裴小侠,小酌驱寒。”

唐小川目如寒剑,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这酒,怕是从山道上'意外'得来的吧?”

“泰山一带逃难百姓多,我等落草却从不扰贫苦人家、伤人性命。”

蓟如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吴守仓急忙起身赔笑,拱手辩解:

“那日见一绯袍官员驱数车财物疾驰,乱世中如此富有,必非清官。他见我等拦路弃车而逃,这酒是顺手取的,没让蓟兄弟动手。  ”

他刻意避“劫”字,那绯袍官员是否“自行离去”不言而喻。

这便是乱世草莽的生存逻辑,嘴上说着替天行道,实则在道德的枷锁与存亡的刀锋间艰难踉跄。

汪京未置可否,转而望向众人,沉声问道:

“诸位,皆是从平卢败退而来?”

吴守仓叉手行礼,恭敬答道:

“蓟家兄弟确是从平卢一路转战至此,我等原是济南郡守军,城破之后,万般无奈才流落山野。”

汪京忽然神色一肃,开口问道:

“济南郡有位游弋将军訾嗣贤,诸位可认得?”

话音未落,吴守仓身形猛地剧震,手中酒碗险些摔在地上,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烈火灼伤:

“汪五侠……竟认得我家将军?”

汪京颌首,指尖轻叩膝头:

“倒是巧了,訾将军如今可好?”

火光摇曳,吴守仓脸上的疤痕如蜈蚣般狰狞扭动——那是济水之战留下的烙印。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痛如铁:

“当日田承嗣叛军压境,我等追随訾将军,以“铁索横河”之策死守济水渡口。铁链贯穿河道,弓弩列于两岸,阻敌三日三夜。但终因寡不敌众,叛军用火船焚索,訾将军身中数十箭,仍拄剑立于水门,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

说到此处,吴守仓突然抬手抽自己脸颊,“啪啪”声在山谷回荡,泪水混着悔恨砸在泥土里,他嗓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等贪生怕死……竟弃了将军的尸身,像丧家之犬般逃了!”

二十余名汉子齐齐跪地,粗粝呜咽声骤响,与山风交织,久久不绝。

篝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扯得破碎,浸透着悲凉与羞愧。

汪京心头一震,去年彭楼众人把酒言欢、指点江山的场景如在眼前。

然而,不过一年,先是贾贲血洒雍丘,如今訾嗣贤又战死济水。

乱世如吞骨巨磨,碾碎豪杰壮志,埋尽赤子丹心!

他猛地起身,手臂一挥,将碗中烈酒狠狠泼向北方夜空,沉厚的嗓音震彻山谷:

“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魂!”

众人闻声,将碗中酒液泼入篝火,酒滴坠火,爆起幽蓝焰光,似阴兵借道,夜风中传来千军万马奔腾与金铁交鸣之声。

次日拂晓,晨曦洒在梨花谷。

吴守仓等二十余名汉子褪去匪衣,换上陈旧泛黄、血锈斑驳的唐军皮甲,套护臂、束紧革带,动作沉缓坚定。

驴车满载粮袋,辙痕深印山径,一行人向北走向战火深处。

汪京、唐小川、裴无居、蓟如婴策马在前,将出山口时,汪京勒马回望梨花谷。

泰山群峰割裂天际,残破旗帜被山风吹动,与訾嗣贤战死时济南水门上的破碎唐幡重叠。

山风呼啸,四人相视后扬鞭疾驰,载着孤勇奔向北边抗敌前路,不再回头。

二十余人跪地呜咽,篝火将影子扯碎。

汪京想起去年彭楼上众人意气风发,如今贾贲战死雍丘,訾嗣贤殁于济南,劫尘碾碎豪杰壮志。

他猛地起身,将碗中烈酒泼向北方夜空,沉声祭道:

“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魂!”

众人洒酒入火,酒滴坠火爆起幽蓝焰光,夜风中似传来千军万马奔腾与金铁交鸣。

次日拂晓,山间岚雾未散,吴守仓等二十余名汉子褪去匪衣,换上唐军旧皮甲,套护臂、束革带,似将过往怯懦羞愧勒进骨血。

驴车载粮,辙痕如誓言刻入泥泞山径,一行人向北,背影沉默,每步都踏着重生与决绝。

汪京、唐小川、裴无居、蓟如婴策马先行。

将出山口时,汪京勒马回望,泰山群峰割裂天际,空荡山寨残旗作响,似訾嗣贤战死时济南水门的破碎唐幡,裹着未凉忠魂。

山风呼啸,似千军万马踏云奔腾,暗藏金铁交鸣。

四人相视无言,扬鞭催马,健马疾驰,蹄声震山径,惊起寒鸦,向着北方、河北,向着抗敌前路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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