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仗剑赴国难
他轻轻摇头道:
“子房祠藏着二十余名稚子,这般成群现身彭城街头,必引有心人窥探。叛军细作遍布州县,恐生不测。”
卜谦拄着拐杖从东厢房缓步走出,沉声道:
“老五说得在理。你们尽数离去,留我这瘸子守着空祠?若是盗匪闯进来,我这拐杖不比长刀利剑,如何挡得住?”
众人商议半晌,终于定下章程:
汪京带队,阿澜熟悉稚子冬衣尺寸与市井物价,负责采买;裴无居、祁风、程瓶儿三个年长些的孩子随行相助,孙智清闲来无事,便也一并同往。
其余孩童交由陆吾、卜谦照看,唐小川身手矫健,便留下担负护卫之责。
彭城城门处,守军草草查验路引,神色松懈。
入城之后,更是一派太平景象:
酒肆旗幡在秋风里猎猎招展,“胡饼刚出炉”的吆喝此起彼伏,绸缎庄伙计正笑盈盈地向客人展示新到的蜀锦,街边卖糖画的老汉眯着眼闲哼着《秦王破阵乐》。
若不是城根偶尔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全然看不出北方早已战火燎原。
“这竟与河北河南判若两地!”
孙智清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边嬉笑奔跑的孩童,语气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滋味。
汪京道:
“叛军横扫河北、河南与关内,东南至今未遭兵燹,百姓尚可安身度日,能得几日太平,已是弥足珍贵。”
采买之事全由阿澜做主,汪京倚在门框上,看她条理清晰地点检货物,分文不差地给付铜钱,心中暗赞阿澜颇有管仲之才,只可惜是女儿身,转念又觉并非可惜反是可喜,不由会心一笑。
阿澜眼角瞥见汪京正含笑望着自己,嗔道:
“你这郎君,既不帮忙收拾物件,只管呆立着做什么?莫非瞧见什么趣事,笑得这般痴傻?”
汪京闻言,忙收敛笑容,快步上前,可那欢喜早已从眉梢嘴角流露三分,恰似春雪初融,怎么也遮掩不住。
采买完毕,阿澜领着众人去往街角食肆,点了几笼蒸饺、两碗胡汤,给三个孩子垫垫饥肠,还特意打包了一屉糖包,说要带回祠里给弟弟妹妹们。
日头过午,众人提着大包小包踽踽往回走,行至彭楼前,孙智清忽然驻足不前。
此楼始建于汉代,历经多次修缮,依旧气势恢宏,三层楼檐下的铜铃随风作响。
“去年今日,贾兄便是在这三楼包厢宴请同道。”
他声音沙哑,目光凝在雕花窗棂上,似要穿透木格,窥见往昔光景。
汪京道:
“他喝到酣处,拔剑击柱而歌,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引得满楼喝彩。”
他抬头望去,只见三楼窗内人影绰绰,隐约传来夹杂着天南海北方言的喧嚷,竟与记忆中贾贲的歌声重叠。
“上去看看?”
孙智清试探问道。
“也好。”
汪京颔首,将货物递给裴无居等人,对阿澜歉然道,
“你先带孩子们回祠,我与孙兄稍晚便归,路上务必当心。”
阿澜知他连日因同门离散、贾贲殉国心绪烦乱,此刻睹物思人,便含笑点头答应,与二人辞别,牵着蹦蹦跳跳的程瓶儿和两位小少年返回子房祠。
汪京与孙智清拾级而上,刚到二楼楼梯口,便见一位素衣妇人凭栏远眺,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横刀,刀鞘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
听见脚步声,妇人转过身,露出憔悴却坚毅的面容。
“二位也是来凭吊的?”
她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孙智清臂上的夹板,
“看道长伤势,想必刚从沙场归来。”
孙智清拱手道:
“贫道孙智清,这位是汪京。敢问夫人高姓,为何独自在此远眺?”
“我姓侯,家中排行第四,人称侯四娘。”
“夫君原是魏州守军,去年十月城破,满门三十余口战死。”
她抬手抚过腰间横刀,指尖在刀镡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刀身的锈迹,
“我怀抱着三岁孩儿、背负着瞎眼婆婆从尸山血海中逃出,餐风宿雪一路南下庐州,安置好她们后便折返北上,今日途经这彭城地界。 ”
汪京心头猛地一震,声音里翻涌着难掩的错愕:
“夫人还要继续往北去?”
“我夫君临终言,手中刀当斩胡骑,我替他了此愿。”
侯四娘眼中寒光乍现,猛地抽出横刀,刀刃虽锈,依旧锋利:
“听闻饶阳仍在坚守,张兴将军携玉皇宫道士与全城将士奋战,我要前往,即便只做烧火做饭、浆洗缝补之事,也强过在此苟且偷安、虚度光阴。 ”
汪京诧异道:
“哦?饶阳还在坚守?张兄仍在鏖战?”
正说话间,楼梯传来沉重脚步声,一名身披玄色铁衣的壮汉走上楼来,衣甲上箭孔密密麻麻,胸口护心镜更是凹陷一块。
“正是!”
壮汉瓮声开口,声音带着未愈的伤痛,
“李系太守仍在,饶阳未丢,河北尚有希望!”
“这位是景城周铁衣。”
侯四娘介绍道,
“他曾是李暐太守亲卫。”
周铁衣听见“李暐”二字,猛地捶向栏杆,力道震得木柱嗡嗡作响:
“十一月,史思明在河北战场攻略,围困景城,我家太守率军民死守二十七昼夜。粮尽时,他将印绶交予参军,称‘景城不可无主’,随后带妻儿投南运河。 ”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深可见骨的疤痕,
“这是我护着参军突围时落下的伤,我们这些残兵,险些都成了叛军刀下的亡魂!”
汪京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指缝间青筋暴起:
“景城陷落那日,我正助颜公坚守平原,听闻李公殉国噩耗,全军将士无不垂泪,连城头的旌旗都似染了悲意。”
“还有清河崔氏!”
一道清朗声音从旁传来,汪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十九的青衫书生立在不远处,竟然认得。
当日汪京与李萼返回清河,此人乃清河崔氏子弟,名曰崔璟,脸上带着书卷气,眼神却异常坚定。
“安禄山叛军攻破清河时,我族叔崔万龄率家丁巷战,全家十七口无一生还。家父时任清河令,城破时身着朝服端坐县衙,向长安方向三叩首后自缢殉国。”
汪京问道:“崔兄,可有李萼先生消息?”
崔璟声音微颤,却字字掷地有声,
“清河崔氏十之七八死于抗叛战场,却不知李先生下落……”
侯四娘将横刀归鞘,语气决绝:
“我明日便动身北上,即便死在沙场,也对得起夫君在天之灵。”
周铁衣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我已联络了十多位景城突围兄弟,他们正在城中采购粮食与箭镞。我等将一同奔赴饶阳,即便拼上性命,也要助张将军多守一日!”
汪京心中暗忖:
昔年曾与张兄有约再赴饶阳,如今理当前往,不负此番义举。
只是子房祠一众老少需妥善安顿,方能无后顾之忧。
孙智清与汪京目光一接,已然洞悉他心中所想,轻轻颔首示意。
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厚重皮靴踏在木阶上的节奏,竟与贾贲一模一样。
“贾兄?!”
孙智清一怔。
却见走下来的是一位富态道人,一袭靛蓝道袍一尘不染,面白无须,笑容可掬,唯有一双凤眼与贾贲有三分相似,身后还跟着两名道童。
那人见到二人也是一怔,随即拊掌笑道:
“汪五侠?孙道长?你们何时到了彭楼?”
汪京也不禁笑道:
“张小天师,怎会在此处?”
原来此人乃是龙虎山张天师嫡系弟子张治凤,去年宗圣论道时曾闯过第三关,武功修为颇为了得。
张治凤快步上前,双手各执二人手腕:
“彭城乃天师故里、道教祖庭,我自然常来!”
汪京道:
“既是道源肇始之地,我等自然也要前来一观。”
众人朗声一笑。
张治凤执意邀二人上楼:
“汪五侠、孙道长,楼内几位同道正商议要事,关乎饶阳战局,二位不妨一同参详!”
孙智清忙补充道:
“这三位也皆是当世英豪,意欲北上驰援饶阳,不如一同入内!””
张治凤讶然道:
“哦?三位如何称呼?”
“魏州侯四娘!”
“景城周铁衣!”
“清河崔璟!”
张治凤连忙躬身:
“竟皆是来自罹难之地,诸位一同入内!”
他忽又一拍脑门,转身冲楼下高声唤道:
“店家,再打两坛酒来!”
推开三楼包厢雕花门扉的刹那,汪京仿佛又看见贾贲掀帘迎客的豪迈身影。
室内圆桌旁,已坐定三人:
彭城刘氏出身的刘处静捻须沉思,天台山温季兰正细品手中云雾茶,罗浮山李奉时,正操着闽南口音的官话,与众人争执北上之事。
见汪京等人入内,众人又惊又喜,纷纷起身拱手相迎。李奉时朗声道:
“汪五侠、孙道长,久别重逢。今日能在彭楼相聚,实乃幸事!”
汪京亦拱手回礼,关切问道:
“这一年沧海桑田,乾坤巨变,不知诸位道兄是否安好?”
刘处静沉声道:
“河北战事危急,我等虽远在江淮,亦难安枕。听闻叛军肆虐,黎民涂炭,心中忧愤难平。”
温季兰叹道:
“身居江南,心系时局,只愿护送河南河北同道南下,保全道门血脉!”
李奉时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如含砂砾:
“长安陷落之后,宗圣观百余名弟子拼死抵抗孙孝哲叛军,伤亡过半,说经台下的青砖缝隙里,至今还渗着同道的鲜血!”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左肋深可见骨的疤痕,伤口虽愈,依旧狰狞:
“这是九月从宗圣观突围时,被叛军羯鼓营短刃所伤。”
汪京拱手道:
“李兄真乃英雄!”
李奉时长叹一声:
“只可惜,申道长、段道长皆力竭殉道!”
汪京、孙智清等人闻言无不大惊,未料天下道观之首,竟也这般壮烈赴义,令人扼腕长叹。
座中一时死寂,唯有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之声。
刘处静捻着颔下长须,指尖微颤。他出身彭城刘氏,族中田庄遍布江淮,早已深知北方战局糜烂不堪——
叛军铁骑所到之处,郡县望风而降,粮草器械尽被掳掠一空。
“处静敬佩宗圣观忠义之举。如今河北、河南、关内尽被叛军掌控,官军都兵败如山倒,我们区区道众难以抗衡。”
他缓缓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江淮舆图》,语气平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现实:
“饶阳成了一座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陷落在即。贸然北上是驱羊入虎口,不如南下退守江东,保全道门薪火,待王师北伐再图恢复。 ”
话音刚落,李奉时眼中骤然精光暴涨,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青铜酒盏与玉琮镇纸相撞,嗡嗡作响:
“张将军与玉皇宫子弟率团结军死守,以陌刀斩胡骑,以血肉填城防。若后退,北方道统将成叛骑蹄下齑粉,尔等竟言南下,太过苟且! ”
言罢,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分不清是酒是泪。
周铁衣霍然起身:
“李道长说得对!我家太守投水殉国,景城百姓缟素哭送;张兴将军在饶阳,提十五斤陌刀独斩数叛骑。如此英烈,我等岂可视其孤军死战而不管?”
“苟且?河北已成人间炼狱,保全道统,南下才是正途。饶阳守军固然可敬,可送死毫无益处——”
温季兰从袖中取出一片烘干的天台云雾茶,放在鼻下轻嗅,语气淡漠如霜,
“诸位愿北上,季兰绝不阻拦,只是他日清明,莫要怪我等在江南茶寮,忘了给诸位斟一杯冷酒。”
他乃天台山抱朴庐修士,自洛阳失陷后一路南遁,见惯了尸横遍野、饿殍盈途的惨状。
在他看来,道门存续远比一时意气重要,所谓忠义,若连道统根本都无法保全,不过是徒增亡魂罢了。
“温道友,此言大谬!”
魏州侯四娘拍案而起,横刀在鞘中轻颤,
“道门当与大唐共存亡!玄元皇帝传下《道德经》,非让我等危难弃土而逃。你说赴死无益?我夫君战死于魏州,其亲兵无一人退缩。 ”
她走到窗前,
“我从魏州南下,见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你所谓保全道统,若保不住百姓希望,便无意义,不过是贪生怕死的托词。”
她越说越激动,指节因攥紧而泛白,探手便要按向佩剑吞口,指腹刚触到那冰凉铜质。
汪京已疾步上前扣住她手腕,若非如此,只怕当场便要与温季兰刀剑相向。
温季兰淡淡瞥了侯四娘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杯稳稳放在案上,茶沫在杯中旋出冷涡,他眸底一片漠然。
“侯道友还是少动肝火为好。送死容易,护道艰难。”
“温道友,看这些姓名,有官员、士族、百姓,甚至稚子。他们明知北上是绝路,仍慨然前往,只因心中有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崔璟上前一步,将那卷染血绢布铺在案上:
“道门讲究济民利人,如今家国破碎、百姓遭殃,我等若只顾自保,与叛贼无异。 ”
“诸位息怒!”
一直沉默的张治凤忽然开口,他手中紧紧攥着三枚龙虎山传承的桃木卦签,粗糙的指腹在卦签刻痕上来回摩挲,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为龙虎山天师府嫡传,他本想以“天命在南”劝说众人南下,毕竟叛军势大,南下可保江南道统不失。
可方才李奉时的悲愤、侯四娘的刚烈,竟让他掌心渗出冷汗。
他将卦签掷在案上,卦象赫然是“潜龙在渊,利见大人”。
“天命虽有指引,可人心亦可撼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来时沉重几分,
“我龙虎山弟子,以‘义’为重。饶阳若破,北方道门无存。张某愿随诸位北上,丑话说在前,若事不可为,望诸位勿执拗,留得青山在,方有柴烧。 ”
言罢,张治凤转向汪京道:
“听闻汪五侠平原护卫颜公,武邑斩杀叛县令,常山护送遗孤,不知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尽数落于一直静坐的汪京身上。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摩挲着腰间的游刃剑——
那是懒残道人所赠,剑鞘上 “衡山小泉淬剑” 的刻痕,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又何须向人自证忠义?
简寂观十四口血仇、庐山残碑、张兴死守饶阳的讯息,早已镌入他的骨血。
“彭城城北子房祠的贾贲贾少府,诸位可曾听闻?去年十一月,我等在彭楼三楼雅座与贾少府开怀畅饮。”
汪京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
“此后贾少府率子房祠道众奔赴雍丘抗敌,孙兄亦随同前往,其后事迹,诸位听孙兄细说便了。 ”
孙智清旋即起身,沉声诉贾贲壮烈义举。
众人听罢,尽皆敛声屏息,满室死寂。
“贾少府临终曾言,侠者当护一方百姓。”
汪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饶阳乃北方道门骨血、大唐百姓念想。汪京曾与饶阳张将军有约,愿北上饶阳,与诸君共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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