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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彭城再飘零


河北二十四郡大多望风沦陷,平原郡成了战火中的孤岛。

当夜,颜真卿登上城楼。寒风猎猎,他解下腰间鱼袋,将朝廷敕书与太守印绶,悄悄埋进雉堞缝隙。

“使君这是何意?”

汪京愕然问道。

颜真卿轻抚砖石上  “天宝九载重修”  的刻字,轻声道:

“此前我假意宴饮泛舟、装作风流,实则以防水患为借口,暗中筑城墙、挖战沟、募壮丁、积粮草,只为守好大唐土地,待王师北定再取。  ”

至德元年十月廿二壬寅日子时,首批撤离人马悄然出城。

李平、陆吾、卜谦带着伤兵沿笃马河故道行至禹城渡口,马驳与唐小川驾车,浣儿随行,载着裴无居等一众稚子随行。

丑时,范冬馥、李铣、张云子、萧颖士率领文吏、工匠取道高唐驿,沿官道南下。

寅时,颜真卿、李择交、裴旻、郑昱等人亲率精锐断后。

彼时平原郡已食尽援绝,三路人马约定,渡过黄河后一路南下不停,直抵彭城城外子房祠会合,再作计较。

汪京、阿澜、马燧、张云子四人并未即刻撤离,而是登上城头,轮番击鼓摇旗,以布偶假扮守军,自子夜至天明,鼓声旗影不绝。

待到次日,料定大队已然脱险,四人才偃旗息鼓,下城上马,径直来到康没野波营前。

汪京提气高喝:

“我等奉大唐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平原太守颜真卿之命,特为康将军送书一封。颜尚书素来敬重将军,望将军好自为之,早归大唐。”

马燧早已将帛书牢牢缚在箭杆之上,挽弓如满月,铁臂稳如磐石,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尖寒芒破空而出,箭矢流星般携着帛书直向营内飞去。

百步之外,敌营旗杆被硬生生贯入三寸,木屑四溅。

叛军士卒尽皆心惊胆战,守门军校使尽浑身解数也拔不出箭矢,只得慌忙解下箭上帛书,快步送进帐中。

康没野波正在帐中饮酒,听闻是颜真卿书信,展开一看,但见笔墨浑厚,筋骨内涵,章法森严,气象沉雄,不由连声赞叹。信中写道:

康将军麾下:

真卿闻将军奉命至平原,心甚忧之。

兵戈所至,生灵涂炭,非仁者所愿。

故真卿弃守此城,唯愿百姓得安。

将军乃颉利可汗玄孙,世代蒙受唐恩,今虽暂从逆旅,忠义之心,岂可泯灭?

若能约束部伍,以德恤民,追念朝廷旧泽,幡然来归,则功名两全,青史流芳。

临书慨然,惟将军察之。

平原颜真卿

康没野波本是突厥后裔,自幼随父归唐,浸淫中原教化日久,虽学识有限,却素来钦慕颜真卿的笔墨风骨,更敬仰其忠义气节。

此番任职范阳,为安禄山所裹挟,实属不得已而从逆。

兵临平原之时,他早已知晓是座空城,故意勒马缓行,并无半分攻城之意。

此刻读罢书信,当即出帐上马,亲至营前相见。

康没野波望着旗杆上犹自深插的箭矢,冷然一笑:

“好箭法,好神力!”

说罢抬手凝劲,猛地将箭拔出,递与身旁士卒,上前叉手道:

“颜公书信,康某已阅。烦请诸位代为传话,颜公爱民如子,康某岂敢造次!必令部下秋毫无犯,颜公尽管放心离去。山高水长,他日自有再会之时!”

汪京四人相视一笑,暗叹颜公果然识人,当即拱手告辞。

四人策马远去,蹄声渐渐隐入晨雾。

身后平原城头,最后一缕烽烟,正与朝霞融作一色。

晨雾渐敛,微光穿雾洒落,岔路口上,三道身影勒马静立。

向北之路,已是叛军盘踞的魏郡,凶险万分。

向南则是彭城,正是众人约定的会合之地,尚有一线生机。

马燧攥紧缰绳,沉声道:

“三位,某便在此与诸位作别。”

汪京眉头一蹙,沉声道:

“马兄不与我等同往彭城会合?”

马燧缓缓摇头,目光如炬:

“李帅镇守太原,正是用人之际,我决意前往投奔。”

他拍了拍腰间横刀,

“颜公常以‘存火种’为念,要保留实力。可我这团火,偏要烧在贼寇腹心,叫他们寝食难安!”

张云子忽然朗声道:

“马兄既往太原,我便北行!听闻平卢李希烈仍在抗贼,我也去一展平生抱负!”

汪京沉默片刻,忽而放声大笑,解下酒囊凌空掷去:

“好!他日若闻太原、平卢捷报,必是二位兄台之功!”

马燧、张云子接酒囊仰头痛饮,烈酒泼洒,湿了衣襟。

四人擦去酒渍,郑重拱手:

“珍重!”

话音落,二人拨马而去,马燧向西,张云子向北,汪京与阿澜则向南,各奔前程。

汪京与阿澜沿运河疾驰南下,沿途村落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偶见难民蜷缩于破庙颓墙之下,饥寒交迫,满目凄惶。

汪京叹道:

“民生凋敝至此,不知何日才能重见炊烟。”

阿澜忽然指向前方驿亭——

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分食半块胡饼,年长的小心将碎屑喂给幼弟。

汪京当即勒马,心生恻隐,取出身上所有干粮相赠。

孩童跪地叩谢,他连忙侧身避让。阿澜低声道:

“如今流民四散,哀鸿遍野,饿殍载道,那些逃难百姓拖着重病身躯,只求一口热粥,稍有不慎便倒毙途中,再无生机。”

汪京叹息道:

“百姓这般受苦,我等仅凭匹夫之勇、一时血气,在这乱世之中,不过螳臂当车,于事无补……”

十月廿七日,彭城郊外子房祠。

汪京与阿澜刚一进门,祁风等孩童便一拥而上,喧闹顿起。

陆吾牵着小常山笑道:

“你们再不来,这帮小家伙可要把小川折腾坏了!”

唐小川见二人平安归来,连日愁云一扫而空,面露喜色。

“浣儿在时,我倒是省事,而今她先南下铺路,剩下我照顾这些家伙,你说说,哪一个像当日在逃离常山病恹恹的样子,个个都不省心,我头都大了!”

汪京打趣道:

“小川连日照料稚子,倒是先为日后儿女成群练手了。”

唐小川撇嘴挤眼,俏声回道:

“要说儿女成群,定然是三师兄拔得头筹,想来也少不了五师兄与阿澜姊姊。”

阿澜一怔:

“与我何干……”

猛然醒悟,脸颊瞬染绯红,羞恼间抬手便拍,唐小川慌忙缩头躲开。

恰在此时,卜谦被裴无居推着进门,听得此言大笑:

“我倒盼着简寂观这一脉,能在老五手上开枝散叶,子弟如云,香火鼎盛!”

唐小川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儿。

阿澜满面羞红,无地自容,连忙拉着常山避入内室。

汪京与卜谦等人围坐一处,细说分别后诸事。

闻得三路人马已安然抵彭城,一路无虞,众人心中方自稍定。

不多时,裴旻得知汪京已至,便派马驳前来传讯,说颜公有请众人同往留侯殿,商议下一步行程。

众人整衣入殿,只见颜真卿独自在殿中踱步。

他须发微霜,满面风霜,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风骨凛然。

此前,李铣与萧颖士已各自先行南下。

“康没野波一事我已尽知。当日我在平原郡食尽援绝,弃城渡河,是他网开一面缓策不追,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再图后计。”

一见汪京,颜真卿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手臂:

“你们这般情义与考量,保全了满城军民,功在当代,泽被千秋。平原百姓免遭涂炭,我心稍安。  ”

汪京拱手谦道:

“全赖颜公运筹帷幄,方能令百姓转危为安,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次日破晓,李择交所率百骑精锐已在官道列阵。

颜真卿牵着颜芸登上青篷马车。

年幼的颜芸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声问道:

“阿耶,我们要去哪里?”

颜真卿指尖微颤,俯身替她拢紧狐裘披风,温声道:

“芸儿乖,我们去见几位命途相系故人。”

另一边,陆吾、卜谦、汪京、唐小川、阿澜、马驳一众,携着数十名稚子,立在子房祠阶前,凝神目送裴旻。

裴旻握住汪京的手,肃然道:

“老五,稚子与简寂观这一脉香火,今后便托付于你了。”

汪京深深一揖:

“大师兄保重,我等在庐山静候师兄归来。”

裴旻点头,走向儿子裴无居,仔细检查他的佩剑。

十三岁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默默任由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剑鞘。裴旻沉声道:

“你随师叔南下,凡事听从吩咐,不可任性。待我与颜公同朝廷使者会师之后,便南下与你们相聚。”

裴无居躬身应道:

“孩儿谨遵阿耶与师叔之命。”

裴旻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髻,又俯身低声叮嘱:

“照看好妹妹。”

而后抬眼环视众人一眼,旋即翻身上马,缰绳一勒,便随车队扬尘而去,自始至终,再不回头。

马蹄声渐远,尘土散入初冬枯林。

汪京伫立原地,双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寒意自指尖透入心底。

晨霜尽化,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转飘零,如失所游魂。

短短时日,两度执手相送,七位同道各自星散,天涯扬鞭。

汪京想起昔日庐山学艺,师兄弟围炉夜话、击剑相鸣的意气之态犹历历在目,声音似还在耳畔回响。

而今故人飘零,天涯相隔,自己更要背负着同门期许,带着遗孤稚子南下避祸。

寒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如无数叹息交织。

汪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寒气仿佛能渗透到骨髓里,带来一种刺骨的冰冷感觉。他缓缓地转过身去,迈开步伐朝着祠堂内部走去。

正合后人白居易诗中所写: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汪京独立祠前,远望层峦叠嶂隐在厚重雾霭之中,模糊了山形,似将归途尽数隔断。

他正欲转身入祠,却见阿澜已静静立在身旁,望着他。二人相视一笑,身后烟尘,终归于天地。

“五师叔,我们何时启程南下?”

裴无居站在石阶上,声音清亮坚定。

十三岁少年身形如松,眉宇间已带着几分其父裴旻的英气。

汪京收回目光,轻拍他肩头:

“不急,再等两日。置办完过冬棉服,我们即刻动身。彭城虽暂未陷落,叛军动向难测,此去路远,务必万全。”

祠内,阿澜正耐着性子,教几个年幼孩童打点行装。

卜谦蹲在火盆边,用铁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在静祠中格外分明。汪京默然片刻,轻声叹:

“子房祠道众随贾兄西去抗敌,至今音信全无。如今祠中空荡,连个守祠童子都不曾留下。”

他缓步走入正厅,仰望张良塑像。

塑像沉静,手持竹简,似早已看透世间纷争。人去祠空,唯有案上残香,袅袅未绝。

“你那位贾兄若在,定要笑你这般多愁善感。”

陆吾轻声笑道,抬手拂去塑像浮尘。

是夜,汪京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师兄们的身影频频入梦。

他索性披衣起身,入留侯殿燃上三炷清香。烟雾缭绕间,仿佛又见贾贲仗剑而立的身影。汪京暗自沉吟:

“谋圣啊谋圣,您当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换作是您身处今日乱世,又当如何抉择?”

次日未时,山岚未散,薄雾萦绕,忽闻马蹄声急,惊起寒鸦掠林而去。

汪京抬眼望去,一队人马踏尘而来,骡车驴车之上,七具柏棺森然排列,触目惊心。

为首是一名道士,面容憔悴,道袍沾满尘土,臂间血布渗红。

身后七名车夫,分驾一骡车、三驴车、三牛车,每车之上俱载着一具简陋柏棺。

“孙兄!”

汪京快步上前。

来人正是茅山紫阳观孙智清。

他万万没料到竟在此处撞见汪京,慌得急忙翻身下马,左臂的血布随着动作猎猎飘动,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汪京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孙兄,你受伤了?”

汪京声音发颤。孙智清摇头,嗓音沙哑:

“小伤,不碍事。”

他转身指向棺木,眼中泪光闪动,

“贾兄,还有子房祠的同道……  我带他们回来了。”

汪京只觉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那个豪气干云、曾一同勇闯炼丹峰的贾贲,竟已身死?

他缓缓伸手抚上棺木,指节不住发抖: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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