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太虚殿内客
这老翁并非旁人,正是那日在长安京畿鸣犊岭听泉居中,为众人俗讲的束翁!
束翁眼中的精光瞬间敛去,忙不迭起身,脸上堆起笑意:
“原来是汪五侠!你怎么会来这儿?”
汪京心头疑云骤起。
束翁和浣儿明明是扬州人,怎么会跑到庐山山脚这破败不堪的匡君祠?
浣儿又为何会出现在简寂观,还特意引他去后山墓葬处?
他们和师父到底有什么瓜葛,又跟简寂观的血案脱得了干系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行礼,声音中难掩急切:
“束翁为何深夜滞留于此荒山野庙?方才简寂观后山……”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扫向来路的沉沉夜色,那两座冰冷的新坟,仿佛还清晰地映在眼前,寒意直透骨髓。
束翁却半点不急,抬手邀汪京和阿澜坐下,缓缓开口:
“汪五侠既然来了,那便是天意。正好,容小老儿再当一回俗讲人,把近日凶险,一一说与你听!”
他抬手拨了拨将熄的篝火,一粒火星“嗤”地蹿起,瞬间映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看透世事、藏着沧桑的眼睛。
“说来话长啊,汪五侠。”
束翁的声音裹着夜庙的湿冷,沉缓中带着几分凝重,缓缓铺开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小老儿与浣儿,受故人所托,携一封紧要书信送往简寂观。那日,夜行至庐山北麓野狐径,忽闻崖下传来微弱**与女子哭声……”
陡峭山径之下,乱石嶙峋,狰狞骇人。
束翁和浣儿循着声音攀缘而下,一眼就看见个浑身血污的青年,倚在石凹里大口喘气,正是唐小川!
他身旁伏着个年轻女郎,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左腿扭曲得极为诡异,不是皇甫月又是何人?
“阿皎!小川!”汪京失声惊呼,浑身猛地一震。
阿澜连忙握紧他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成了他此刻仅有的慰藉。
浣儿见了唐小川,也是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想要营救。
束翁略通医道,立刻蹲下身查探:
唐小川脸颊耳垂处有一道刀伤,万幸没及要害,只是力战脱力。
可皇甫月的情形,却凶险得多——
腿骨断裂,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疾!
“此地不可久留!”
束翁当机立断,追兵随时可能杀到。
四人拼尽全力,才找到了这匡君祠,暂且藏身。
那一夜,束翁连夜进山采来草药,给唐小川止血包扎,又用树枝和布条,勉强给皇甫月固定了断腿。
也是那时,唐小川才断断续续说出简寂观的惨变,还有两人被不明高手追杀、坠崖侥幸脱险的经过。
皇甫月冷汗浸透衣襟,师门被灭的悲痛、被追杀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书信没送到,观主遭了难,汪大侠你不在观中,六侠重伤待医,七侠也需静养。”
束翁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落在篝火对面凝神倾听的汪京和阿澜身上,
“万不得已,小老儿才定下下策:让浣儿背着皇甫姑娘,再带着唐小侠,星夜启程顺江而下,直奔扬州慕秋台救治。至于小老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我这把老骨头,便留下来,替这两个可怜孩子,看看这简寂观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阴谋,还剩几分人间气象!”
束翁孤身一人,像一缕无声的幽魂,趁着夜色,悄然潜近简寂观。
观外有黑衣人值守巡视,戒备森严,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匿身在山门外一片茂密的古柏林中。
等他赶到时,已是后半夜,弦月将沉未沉,惨白的月光洒在死寂的观宇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就在他屏息凝神观察之际,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激烈的争吵声,突然刺破了夜的寂静——
声音,来自简寂观的第二进院落!
束翁不敢耽搁,蹑足前行,悄悄攀上了第二道院落侧墙外的一株香樟树。
万幸,墙外并无黑衣人看守。
星光月影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两队黑衣蒙面人各执火把,分立院中,每队人前,都站着一道身影,一高一矮,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气氛紧张至极,一触即发。
“……妇人之仁!留着这残局,迟早是后患!”
矮个首领的声音尖锐刺耳,满是不耐与狠厉,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他的杀意。
“够了!”
高个首领猛地挥手打断他,身形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沉闷压抑,仿佛胸腔中压着一块巨石,
“按令行事即可,其他……轮不到你置喙!”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
矮个首领显然被激怒了,猛地一甩袍袖,厉声冷喝:
“撤!”
话音未落,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观门,一群黑衣人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很快便融入了观外的黑暗,消失无踪。
高个首领伫立在院中,身形僵硬,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悲凉。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把众儿郎尸身抬到前院,找车拖走深埋!简寂观弟子尸身,先归置在一旁,听我发落!”
“喏!”
众黑衣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波澜。
高个首领转身走进太虚殿,“吱呀”一声,掩上了殿门。
束翁见殿内瞬间亮起微光,想来是点起了烛火。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殿门,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那些黑衣人两人一组,动作麻利地将第二进院子里的尸体——
包括简寂殿内的,全都抬到第一进院子,和原本就躺在那里的黑衣人尸体整齐排列。
紧接着,他们又将第一进院子里的三具简寂观弟子尸体、简寂殿内的一具,一并抬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番忙碌,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之久。
随后,简寂观外传来了骡车的声响,约莫十余辆,黑衣人又有条不紊地将黑衣人的尸体搬上车。
眼见骡车顺着蜿蜒山路远去,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
束翁看得心惊:
这些黑衣蒙面人约莫二十余人,训练有素,动作老到。
可他们此次折损了近百人,这些人搬运同袍尸身时,却像在搬寻常货物,面无表情,闭口不言,连一丝悲伤都没有——
这哪里是同袍,分明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搬完尸体,黑衣人又打来了水,一遍遍地冲洗着殿宇、庭院的地面,用刮刀刮掉砖缝里顽固的血迹,用厚厚的草席,包裹起一切可能残留血迹的物件。
全程高效、冷漠、严谨,似在拼命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往。
整个简寂观,都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挥之不去。
而太虚殿内,烛影摇曳,高个首领自始至终都没踏出殿门一步。
束翁生怕被发现,蜷缩在香樟枝叶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这株香樟树树龄久远,高大繁茂,透过枝叶的缝隙,几乎能窥见简寂观的全貌,可唯独太虚殿内的景象,半点也看不清。
终于,黑衣人忙完了。
有人走到太虚殿门外,叉手躬身道:
“先生,按您吩咐,已处置完毕。只是简寂观弟子尸身,该如何处置,请您示下!”
殿内的烛火忽地一暗,想来是有人吹熄了蜡烛。紧接着,
“吱呀——”
一声,殿门缓缓打开,高个首领迈步走了出来,环视了一片狼藉的庭院,沉声道:
“一队人随我去后山挖墓穴,一队人将简寂观弟子尸身,用布匹一一包裹,抬到后山!”
众黑衣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齐声应道:
“喏!”
束翁这才看清,那高个首领并未蒙面,一张黄脸,颌下留着几缕微须。
只见他双手用力搓着脸颊,似是在极力提神——
难道,他整整一宿,都没合眼?
束翁心头一动:
先前听唐小川说,太虚殿内还停放着皇甫观主的棺椁,还有二师兄卜谦尸身。
可这些黑衣人后半夜忙着打扫战场,却始终没进太虚殿搬动尸体。
这高个首领独自立于殿内,守着两具尸身整整一夜,他究竟在做什么?
不多时,一队黑衣人找来了简寂观的农具,又带着刀剑,跟着高个首领顺着太虚殿后门。
穿越第三进院落,自简寂观后门将行出,涉过山溪,径直向后山竹林进发。
观内,另一队黑衣人则忙着给简寂观弟子的尸身裹布。
观内素布稀缺,有人干脆扯下帷幔,权作裹尸之用。
束翁虽是外人,可看着赫赫有名的简寂观弟子,无端惨遭屠戮,死后尸身竟如此草草包裹,连一口薄皮棺椁都没有,也不由得心头唏嘘,暗自叹息。
包裹完毕,黑衣人两人一组,抬着尸身穿过太虚殿,径直走向简寂观后门,显然是要抬到后山安葬。
束翁瞧得不甚真切,观内黑衣人四处巡逻,他动弹不得,索性倚于树枝,闭目养神,暗自积蓄气力,静候时机。
天色渐明,第一缕黯淡的晨曦攀上了简寂观的屋檐。
高个首领带着挖墓的黑衣人,返回了第二进院子。
他又径直走进太虚殿,很快,殿内就传来了研墨和铺纸的声响。
束翁冒险借着渐亮的天光,悄悄挪近了些,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那人正背对窗口,伏案疾书,动作飞快,似是在写什么紧要之物。
片刻后,他搁笔走出殿门,唤来一名看似头目的黑衣人,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沉声道:
“去找几个石匠,选两块石碑来!”
那黑衣人领命,转身快步下山。
待到日上三竿,几名当地石匠扛着工具,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高个首领亲自验看石料质地与尺寸,又对照纸上字迹,仔细指点刻工深浅与布局,半点不敢马虎。
午时过后,石碑刻成,碑面恰巧正对着墙外——
上面的字,让束翁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那是一行端正庄肃的虞世南体: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
字迹圆融温雅,内含刚柔,功力深厚,绝非俗手所能写出!
高个首领看着石碑,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吩咐石匠再刻一碑,却并未提供样稿——
没人知道,那第二块碑上,刻的是什么字。
午后,十六名沉默的抬棺人跟在高个首领身后,抬着一口沉重的楠木棺椁,缓缓走出简寂观,沿着小路,直奔后山而去。
束翁趁着院内抬棺忙乱,无人留意,悄悄溜下香樟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后山竹林深处,便是简寂观的墓葬之地。
那口楠木棺椁,被稳稳安放在早已掘好的墓穴中,位置紧邻着皇甫观主亡妻的坟茔。
下葬前,高个首领竟亲自跳下墓穴,极其缓慢且郑重地抚摸着棺盖的每一寸纹路,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抚摸至亲之人的脸庞,眼中满是痛惜与眷恋。
填土之时,他没有让手下动手,而是亲自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将湿润的泥土轻轻覆盖在棺椁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棺内之人。
直到坟茔缓缓隆起,他才亲手将那块刻着“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的石碑稳稳立在墓前,摆正压实,半点不敢敷衍。
紧接着,他在墓前点燃了成堆的纸钱、纸马,还有纸扎的经书法器。
熊熊火光瞬间撕裂了墓园的静谧,映亮了他悲恸欲绝的脸庞。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指挥若定、冷酷无情的黑衣人首领——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新坟前,浑身剧烈颤抖,以头抢地,发出了撕心裂肺、不加任何掩饰的号啕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愧疚、孺慕与绝望。
在寂静的山岭间反复回荡、呜咽,连林间的鸟雀都被吓得噤了声,不敢动弹。
阳光映照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庞,也映照着他袍袖上沾染的点点新泥——
那是他亲手埋葬简寂观主时,留下的印记。
纸钱燃烧的灰烬,如无数灰蝶,在空中纷纷扬扬地盘旋、飘落,最终悄然落在新坟的黄土上,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肩头。
他哭了很久,直至火堆彻底熄灭,只剩一点暗红余烬,直至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才渐渐止住哭声。
最后,他对着皇甫观主的墓冢,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无比郑重,带着最深的敬意与悔恨。
起身之时,他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返回简寂观后,他并未停留,立刻指示黑衣人,将一个长长的木箱从太虚殿内抬上马车——
没人知道,那个木箱里,装的是什么要紧物件。
临行前,他独自一人走到简寂观朱漆斑驳的大门前,伸出手,缓缓将那两扇沉重的门扉合拢,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最后的眷恋与苍凉。
“咔嚓——”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山中,清晰得刺耳,像是在为简寂观的覆灭,画上一个悲凉的**。
随后,他带着所有随从,头也不回地走入下山的小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座空荡荡、满是沧桑的道观,和后山两座冰冷的新坟。
……
篝火的余烬在破败的匡君祠里明灭不定,束翁沙哑而浑厚的声音,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节。
庙内一片死寂,唯有穿堂秋风“呜咽”着,卷起地上陈年香灰,拂过匡君泥塑剥落的残躯,也拂过在场每个人紧绷的心弦,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汪京僵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僵硬,如同雕塑。
束翁所描绘的一切,那血与泪交织的惨状,那藏在阴谋背后的悲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束翁的叙述,解开了简寂观内血迹与尸体消失、师父棺椁移位、新坟突现的谜团,却也带来了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疑云与悲怆,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初的震撼过后,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汪京心中那层厚重的冰。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阿皎……小川……”
束翁描述中,唐小川脸颊耳垂的刀伤,皇甫月那扭曲断裂的左腿,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仿佛那伤口与剧痛,也烙在了自己身上。
可万幸,他们遇到了束翁!
这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让他在无边的绝望中,得以喘息。
他们还活着!历经惨烈屠戮、残酷追杀、绝望坠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汪京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抑住喉头的哽咽,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深深一揖,对着束翁躬身行礼——
感激、后怕,所有情绪尽藏其中,尽在不言。
阿澜的手,适时地覆上他紧握的拳头,掌心的温暖缓缓传递过来,无声的理解与支撑,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唯一的光。
可这份短暂的欣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庞大的黑暗与悲痛吞没。
束翁口中那两座冰冷的新坟,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一座是师父皇甫蕖的孤冢,紧挨着师娘。
另一座,是十三位同门弟子的合葬之墓,挤在一方狭小的墓穴中,连一块独立的墓碑都没有。
还有束翁亲眼所见的,那个高个首领在师父墓前撕心裂肺的号哭,那三跪九叩的大礼,那小心翼翼抚摸棺盖的动作……
这些画面在汪京脑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撕裂感,痛得他几乎要崩溃。
“师父……”
汪京低唤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二师兄……”
那个性情刚烈、待他如父如兄、总护着他的二师兄,竟也未能逃出生天,最终只能与众多外门弟子挤在那狭小的合葬墓穴中,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都成了奢望!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楚,丝毫不亚于得知师父的死讯。
悲喜、感激与仇恨、迷惑与愤怒在他胸中激烈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将他整个人吞噬。
汪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翻江倒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束翁,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紧绷,一字一句地问道:
“束翁,那些黑衣人下山后去向何方?高矮两位首领是何人?黑衣人来自哪里,真实身份是什么?”
话音落下,庙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重。
束翁看着汪京眼中的悲痛与决绝,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语气深沉:
“汪五侠,你所问这些,小老儿或许知道一二……但答案,恐怕比我等想象,还要凶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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