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还算平静，但字句间的锋芒和冷厉，令人不容小觑。

蒋聿来的是阮家老宅，却沉静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睥睨这里的每一个人。

阮梨踩着拖鞋过去，“蒋总。”

“阿凛现在有事，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阮梨死在国外了，你叫我们去哪里给你找人？您有什么事情，找我这个未婚妻也是一样的。”

她来到大厅中心，视线落在蒋聿身上。

“你有资格代替裴凛？”

“闭嘴，别再让我从你这里听到一个死字。”

蒋聿神态平静，温淡的眸光里含着慑人的厉色。

阮梨不冷不热道，“那没办法，交不出一个死人。”

蒋聿发什么疯？

死了就是死了。

他来老宅干什么？

阮梨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冷静克制，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的破绽。

奶奶故意叫她回来，她已经明白了奶奶的意思。

奶奶就是自己不敢得罪蒋聿，把二哥拖进来。

好冷的心肠。

蒋聿看她，瞳孔泛冷，“我再说一次，她不会死。”

“我的问题也很简单。”

“我再问你一次，阮梨在哪里？”

蒋聿手中把玩着茶杯，手指尖干净修长，白皙如玉，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他看似不经意的一问。

阮梨反唇相讥，心底是压抑不住的冷意，“呵呵。”

阮梨的笑声突兀，蒋聿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锋利。

她抿唇。

“蒋总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一个死人的去向的？阮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但是阿凛说过，唯独你蒋总没有资格。”

“怎么？蒋总大张旗鼓的要找她，是嫌她还不够惨吗？真的要找一个死人，蒋总去国外挖坟。”

阮梨声音又冷又淡，听不出来什么敌意，只有一种刺破心脏的嘲讽。

她好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所有的笑话。

她尽力想避开蒋聿，过自己的生活。

蒋聿总是不肯放过她。

每次蒋聿一来找她，她的日子就不会平静。

奶奶就是惊弓之鸟，生怕她被蒋聿恨上了。

蒋聿缓慢起身，挺拔颀长的身影靠近阮梨，薄唇一张一阖。

“我不想听废话。”

“人在哪里？”

他一步一步的靠近，气息和身影都那么笼罩而来。

阮梨站在他的阴影里。

她静静和他对视，窥探了男人沉静黑眸里翻涌起的波澜壮阔。

阮梨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我要知道阮梨在哪里。”

蒋聿冷笑，慢条斯理地说。

他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只要阮梨再多说一个字，男人身上那股冷然恐怖的气场，就要将这里变成深渊。

老夫人被这股气场吓得心惊肉跳的，出声调和，“阮雾，你知道什么就告诉蒋总。”

“他们到底曾经是夫妻，他们之间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你快说，别死撑着。”

夫妻？

曾经是夫妻？

太久太久没听到这样的形容了，阮梨觉得好笑，她也就淡淡地弯了弯嘴唇，嘲弄说。

“夫妻？”

“奶奶有没有问过死了的阮梨姐姐现在愿不愿意这样的夫妻关系？什么夫妻？您不觉得可笑吗？”

“阮雾！你知道就快说。”老夫人怒声。

她恨不得现在就送走蒋聿。

蒋聿仍旧站在她面前，瞳孔里情绪没有波动，深邃立体的五官倾泻着寒意。

他黑眸宛如夜色危险深沉。

“老夫人有一句话说对了。”

他低沉笑了，“我和阮梨之间如何。”

“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男人压低了声音，低沉缓慢地开腔。

这个时候，蒋聿都还是那么的平静，只是斯文清冷的外表下，有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在弥漫。

空气静默得可怕，老夫人和管家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老夫人年记一大把，说是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但在蒋聿面前，竟然还没有阮梨有骨气。

阮梨处于劣势，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刀，任何东西不可摧毁，弯折。

阮梨嗤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蒋聿。

“是。”

“蒋总说得对，我们没有资格来说三道四。”

“那我想阮梨应该有资格，那个精神不正常，被感染传染病，不治身亡的阮梨有资格。哦还有，那个拖着病体，在垃圾桶边捡吃的的阮梨，她有资格。”

“还有啊，那个被你妈开水泼脸，逼迫下跪的阮梨有资格。”

“是不是？”

阮梨似笑非笑，眼睛没有泪水，干涩到一滴泪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蒋聿的视线停驻在阮梨脸上，很久很久也没有移开。

他略微有些失神，下颌线也紧绷着，仿佛在隐忍什么。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蒋聿在想什么，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面上始终是冷淡，瞳孔里落了一层茫然大雾。

隔着迷雾，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和情绪。

老夫人面有怒色，第一个训斥阮梨。

“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夫人急得跳脚。

她怕阮梨说出来三年前的事。

阮梨仿佛听不到老夫人的质问，她盯着蒋聿，瞳孔里还有碎冰的寒意。

“蒋总现在满意了吗？这是蒋总想要的吗？不是想要知道阮梨在哪里吗？我告诉你便是。”

蒋聿满眼戾气，“她——”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更哑了，“你的故事编得很精彩。”

阮梨直视他，“你不相信？”

男人眸子满是暗色，“你以为呢？”

相信？

她说的话，他能相信吗？

阮雾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知道阮梨的事？

她说阮梨精神不正常，说阮梨得了传染病，说阮梨被他母亲羞辱。

这会是真的吗？

蒋聿语调低沉，“你觉得你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阮梨是什么人？能变成那样？”

他浑身冰冷，面色一寸寸变得苍白，喉咙被利刃反复刺穿。

他心底只有冰冷的窒息感。

他不该相信阮雾的话。

阮梨是谁？

阮梨是什么人？阮梨只是坐了一年牢，阮梨坐牢之后，依旧是那个京城里的耀眼明珠，调香天才。

阮梨不会变，不会过得那么堕落，也不会萎靡不振。

阮梨就是阮梨，永远都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阮梨就是京城的明珠。

所以，蒋聿不会把阮雾信息里的那个人结合成是阮梨。

他不接受。

他记忆里的阮梨，是那个在穿着红裙子蹲在他面前的少女。

她明媚浓艳的面容绽放出点烂漫的笑意，在人群里，她是绝对的光彩无双。

她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两块巧克力。

她说。

【我叫阮梨。】

红色裙摆划过眼前，那天的阮梨才十四岁，但蒋聿好像看到了所有的绚烂流霞都堆积在她身上。

是整个世界里，最朝气鲜活的存在。

那才是阮梨。

自信，骄傲，明媚，她笑起来，是整个春日的花树绽放，世界都黯然失色，眉眼间都是热烈的美丽。

他心底，陡然就爆发出撕裂的痛楚。

蒋聿的脸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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