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槐树影子拉得细长，孙哲仍坐在原地，肩头的伤未愈，呼吸却已平稳。鼻血早干在袖口，结成一道暗红痕迹。他闭着眼，意识海中第六枚星钥残图边缘微亮，像将熄未熄的炭火。远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他三步之外。

“先生，明日文会，请您主持评卷。”

声音清稚，是个少年。孙哲睁眼，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书童，双手捧着一卷纸，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点头，没说话。书童退后两步，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孙哲没动。夜风起，吹过书院门前三级石阶。他盘膝坐正，再度催动双目。

视野一黑，再亮时，虚影浮现。

三日前，讲经堂前廊。北派学子立于高台，手持玉简，高声诵读《春江赋》。辞句华丽，音调抑扬，可内容空泛，尽是风月浮景。南派代表坐在下首，面露不屑，冷哼一声，拂袖离席。有人低声说：“徒有其表。”欧阳修站在中间，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终未开口。画面重复两次，地点清晰：讲经堂前廊，午时三刻。

孙哲睁眼，鼻尖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朝书院大门走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讲经堂外已聚了不少人。儒生们三五成群，或背诗文，或议题目。见他走近，议论声戛然而止。有人躬身行礼，有人冷眼旁观。孙哲径直走入堂内，坐到主位上。

“取答卷来。”他说。

片刻后，仆从捧上两份卷子。一份墨迹工整，辞采飞扬，署名“李元朗”，北派翘楚；另一份纸色发黄，字迹潦草，题为《农政议》，作者“陈九章”，南派寒士。

孙哲当众展开，先读《春江赋》。四下安静，众人听得入神。读罢，他又展开《农政议》，从田税不均说到漕运堵塞，条理清晰，切中时弊。读完，堂内一片沉默。

“赋可悦耳，议能济世。”孙哲放下卷子，“文无高下，贵在适所。”

有人冷笑：“若都写农事水利，文章何以传世？”

孙哲看向那人：“那你可曾下田？知不知一亩地收几斗粮？”

对方语塞。

孙哲继续道：“设‘兼通科’，鼓励南北互学。能作赋者，须答实务策问；擅经世者，亦要通文辞章法。三年为期，看谁更能服众。”

堂内哗然。年长者多低头沉思，年轻学子则交头接耳。半晌，一位白须老者轻叹：“欧阳公今日之言，倒是破了十年僵局。”

七日后，天下文会正式开考。

孙哲亲自监印试题，封存试卷。开考前夜，他独自来到往届考场旧址——归藏书院东厢房。月光洒在青砖地上，他凝神开启【时痕之眼】。

虚影再现：去年此时，一名评官深夜进入西偏院，接过锦囊，打开后抽出一张名单，对照试卷编号逐一改动评分。另一幕，某考生在庭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正是当年考题。两段影像清晰标注路径与时间。

孙哲记下细节，翌日颁布新规：匿名糊名、双轮复评、当场誊录。增设“策问实论”环节，题目直指边防屯田、漕运弊病、盐铁专营等现实议题。考试当日，他亲守大门，严禁任何官员靠近评卷房。

三日后放榜。

前十名中，六人为寒门学子，三人来自边陲小县。榜首是一名叫张砚的戍卒之子，策论直批赵王强征民夫修陵寝，言辞激烈却不失分寸。百姓闻讯，奔走相告。儒林震动，南北两派皆无法否认其公正。

赵王使者第三日登门，送来千金，称“文教捐资”，附信提议设立“忠烈奖”，表彰“效忠藩国、颂扬仁政”之作。齐侯紧随其后，也送重礼，要求将自家子弟列为“文坛新秀”。

孙哲收下银两，未回信。

第五日，他在归藏书院高台当众宣布：“文以明道，不以媚权。今设‘济民奖’，专奖关切民生、针砭时弊之作。”并亲手张贴启事《正风论》，提出“文章之道，在醒世而非颂圣”。

台下学子肃立聆听，不少人心头一震。

数日后，他借【时痕之眼】追溯近十年重大政变发生地。在潼关旧驿，他看到虚影中多名文人撰写“祥瑞诗”，称某诸侯“紫气东来，当主天下”；在洛阳废殿，有人起草“劝进文”，鼓吹“天命移于藩邸”。这些文本风格相似，用词套路一致，幕后隐约可见诸侯幕僚身影。

他将片段整理成册，题为《伪雅录》，仅限核心文士传阅，不公开，不点名，只问一句：“此文若出你手，可对得起笔下良心？”

流言渐息。

仍有质疑声。有人说他本是商贾出身，如今执掌文坛，不合规矩。更有人  whisper，沈万三魂魄未散，欧阳修正被异灵附体，否则怎能在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秋日，嵩阳书院举办大讲会，三千学子齐聚高台之下。

孙哲登台，连讲三日，主题为《文责》。他从三代兴衰说起，讲到秦焚书而速亡，汉独尊而固本，唐开科取士而盛极一时。言语恳切，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毫无滞碍。宿主原有学识与自身战略思维融合无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讲至最后，他说：“文人不可避世。天下有病，文章便是药方。你写一字，有人读；你立一论，有人行。此即责任。”

台下寂静无声。

他悄然开启【时痕之眼】，扫视人群。一道微弱虚影掠过——百年前，一位先贤也曾立于此处，须发皆白，说出几乎相同的话。那一刻，他仿佛听见时空共鸣。

意识海中，第七枚星钥残图缓缓拼合，边缘泛起幽蓝微光。

讲毕，学子们陆续散去。有人驻足仰望，目光敬畏。南北两派青年彼此点头，甚至有人主动攀谈。书院外，几名寒门士子围在一起，低声讨论如何修改策论。

孙哲立于高台尽头，风吹动衣袍。他望着远处山影，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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