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商军驰援破伏兵 彭祖临危撤奇兵
七律·断腕
黑云压城城欲摧,赤旗蔽日战车雷。
忍弃金溪埋忠骨,急撤天门护烬灰。
鼓寂魂消星月暗,符燃血祭鬼神哀。
谁言退却非豪勇,断腕存身待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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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侯虎立在金鞭溪峡谷的尸山血海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千先锋,是他亲手训练了三年的精锐。原本计划是让恶来这支锋矢凿穿庸国防线,为主力大军打开通道,谁曾想,竟在这狭窄峡谷里折损殆尽!
“大帅。”副将小心翼翼上前,“恶来将军的尸首找到了,身中十七剑,致命伤在咽喉……是短剑一击毙命。”
崇侯虎眼角抽搐。
恶来是他麾下第一猛将,曾单骑冲阵连斩东夷九名酋长,如今却死在这蛮荒之地,死在了一群他眼中的“山野匹夫”手里。
耻辱。
奇耻大辱!
“庸军残部呢?”崇侯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麇、鱼两族联军接应,向西面深山撤退了。”副将低声道,“我军阵型被冲乱,峡谷地形不利追击,所以……”
“所以你就让他们跑了?”崇侯虎猛然转身,马鞭狠狠抽在副将脸上!
“啪!”
血痕立现。
副将不敢躲闪,跪地颤声道:“末将该死!但……但庸军撤退时,烧毁了谷内所有粮草、破坏了道路,还布下了大量毒蒺藜和陷坑。我军若贸然追击,恐再中埋伏……”
崇侯虎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压下杀意。
他不是莽夫。
此番出征,商王武丁给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灭庸,否则中原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恐怕会趁机生事。如今已过去二十日,首战便折损先锋,士气已挫。
不能再有闪失。
“传令。”崇侯虎冷声道,“全军退出峡谷,在谷外十里扎营。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庸军主力藏在哪里、粮道在哪、水源在哪!还有——”
他望向西面暮色中绵延的群山:“查清今日擂鼓之声的来源。那面鼓,必须毁掉!”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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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去三十里,天门洞外的密林中。
篝火摇曳,映照着幸存者们疲惫而悲戚的脸。
彭烈靠在一棵古松上,左肩伤口已被石瑶重新包扎,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他手中紧握着石蛮留下的那封血书,指节捏得发白。
“地脉之心……钥匙……”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血丝密布。
石瑶跪坐在他身旁,正在为一名重伤的巫剑门弟子施针。听到彭烈的低语,她手中银针微微一颤,刺偏了半分。
“烈哥。”她声音沙哑,“石叔信中所说……是真的吗?”
彭烈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天门洞深处。
洞内,彭祖的遗体已被安置在冰玉棺中。按照巫彭氏古礼,大巫逝后需停灵七日,待魂魄归于天地,方可下葬。但如今局势危急,别说七日,只怕连明日都未必能安然度过。
“瑶儿。”彭烈忽然开口,“父亲临终前,可曾交代过什么?”
石瑶抿了抿嘴唇,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骨片。
骨片呈暗黄色,边缘有烧灼痕迹,正面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不是山川地形,而是某种脉络图,线条交错如人体经脉,又似地壳裂缝。图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形状恰好与彭烈手中那枚玉佩吻合。
“这是大巫昏迷前,用最后巫力刻在洞壁上的。”石瑶低声道,“他让我拓印下来,交给你。还说……若事不可为,便持此图与玉佩,前往‘昆仑墟’。”
“昆仑墟?”彭烈眉头紧锁,“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石瑶摇头,“大巫只说,那是巫彭氏与鬼谷共同的起源之地。三百年前,两派先祖在那里发现了《昆仑天书》和《地脉秘卷》,后因理念不合,各取一半,分道扬镳。如今鬼谷欲集齐天书地卷,重启昆仑墟中的‘太古秘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开启秘境最后一道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鬼谷掌握的‘天眼符’全本,另一把……就是修成‘地脉之心’的巫彭氏传人之心脏。”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彭烈脸上阴影明灭不定。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鬼谷布局三十年,却始终没有对父亲下杀手。
为什么王诩要以“天眼符”折磨父亲,却又给出“自愿献心”的选择。
为什么彭冥炼成尸傀邪术,却依旧对巫彭氏传承念念不忘。
原来,父亲从来都不是目标。
父亲是……钥匙。
一把活着的、需要心甘情愿才能使用的钥匙。
“所以。”彭烈的声音冷得像冰,“鬼谷要的,是父亲在三星聚庸之日,自愿剖心献祭。唯有如此,心脏中的地脉之力才会完全激活,才能打开秘境之门。”
石瑶泪水滚落:“大巫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一直拖着,哪怕被符咒折磨得生不如死,也要撑到最后一刻。他是想……用这条命,为我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争取一个破局的机会。
彭烈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戚,只剩决绝。
“传令。”他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但声音沉稳有力,“所有还能动的,集合。”
篝火旁,幸存的巫剑门弟子、麇族战士、鱼族勇士,陆续站起。他们大多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眼神依旧坚定。
一百二十七人。
这就是金鞭溪一战,以及三十年来庸国积攒的所有精锐,剩下的全部。
彭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到年轻弟子眼中的恐惧,也看到老兵眼中的麻木,更看到那些与石蛮并肩作战多年的岩拳传人——他们眼眶赤红,拳头紧握,显然还未从主将战死的悲痛中走出。
“诸位。”彭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战,我们败了。”
无人反驳。
事实如此。
“石蛮将军战死,八百断后兄弟,只回来二十九人。”彭烈继续道,“我的父亲,庸国大巫彭祖,也在今日……陨落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商军主力两万,此刻就在三十里外。最迟明日午后,他们就会找到这里。”彭烈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我们,只有一百二十七人,且大半带伤。粮食只够三日,箭矢耗尽,药材短缺。”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残酷的问题:“你们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许久,一名断了左臂的巫剑门老弟子嘶声道:“少门主,你下令吧。是战是撤,是生是死,我们都听你的!”
“对!听少门主的!”
“大不了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群情激愤。
彭烈却摇头。
“拼命?”他笑了,笑容苦涩,“今日石叔拼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我们这些人能撤到这里。但他的命,没了。”
他走到篝火前,拾起一根燃烧的柴火:“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有人脱口而出:“为了保家卫国!”
“不错。”彭烈点头,“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家人活下去,让子孙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如果今天我们都死在这里,庸国就真的亡了。石叔的死,我父亲的死,还有那八百兄弟的死——就都白死了。”
他举起柴火,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所以,我们不能死。至少,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少门主的意思是……”麇君皱眉。
“撤。”彭烈吐出这个字,“放弃天门洞,放弃上庸河谷,全员撤往张家界最深处——撤到鬼谷三十年都找不到的地方。”
“什么?!”众人哗然。
“放弃天门洞?那大巫的遗体怎么办?!”
“上庸河谷是我们的根基啊!怎么能放弃!”
“少门主,你这是要当逃兵吗?!”
质疑声四起。
彭烈任由他们发泄,直到声音渐息,才缓缓道:“逃兵?或许是。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他指向东方:“崇侯虎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若固守天门洞,正中他下怀——两万大军围山,不出十日,我们粮尽水绝,不战自溃。但如果我们撤进茫茫深山,化整为零,利用地形与他周旋呢?”
他看向鱼君:“鱼族长,你们族常年生活在汉水沿岸,最擅水战。若我让你们在汉水上游筑坝蓄水,待商军渡河时决堤,可能做到?”
鱼君眼睛一亮:“能!只需三百人,三日便可筑成简易水坝!”
“好。”彭烈又看向麇君,“麇族长,你们族擅长驯兽,可能驱使山中狼群、野猪,骚扰商军营地,破坏粮道?”
麇君拍胸:“包在我身上!别的没有,这山里野兽多的是!”
彭烈点头,最后看向巫剑门弟子:“至于我们——巫剑门最擅山地游击。三人一组,昼伏夜出,专杀斥候、烧粮草、刺将领。不必硬拼,只需让他们寝食难安,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拖——拖到商军粮草耗尽,拖到中原局势生变,拖到崇侯虎不得不退兵的那一天。”
“那……需要拖多久?”有人问。
“三个月。”彭烈竖起三根手指,“商王给崇侯虎的期限是三个月。只要撑过三个月,商军必退。届时,我们才有喘息之机,才能重新积聚力量,才能——”
他眼中寒光一闪:“才能找鬼谷,算清所有的血债。”
林中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绝望,而是某种压抑的、燃烧的东西。
“少门主。”那名断臂老弟子率先跪地,“我愿为前锋,掩护大军撤退!”
“我也愿!”
“算我一个!”
“不就是钻山沟吗?老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看谁能找到我!”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彭烈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眼眶微热。
他单膝跪地,向众人抱拳:“彭烈,代庸国,谢过诸位!”
“誓死追随少门主!”
吼声虽低,却震得林鸟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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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撤退开始。
按照彭烈的部署,队伍分为四路:
第一路,由麇君率领,带五十名麇族勇士和三十匹驯化野狼,向东迂回,沿途布设陷阱、驱兽扰敌。任务是拖延商军追击速度,至少争取两天时间。
第二路,由鱼君率领,带八十名鱼族水手和所有会水的伤员,沿汉水支流向南,寻找合适地点筑坝。同时负责侦查商军渡河动向,随时准备决堤。
第三路,由石瑶率领,带二十名巫剑门女弟子和十名医者,护送彭祖冰棺及重要典籍,走最隐秘的“悬棺古道”,前往张家界腹地的“鹰愁涧”。那里有巫彭氏先祖开辟的密窟,易守难攻,且储存有少量粮食药材。
第四路,也是主力,由彭烈亲自率领。包括剩下的巫剑门弟子、岩拳传人以及各族精锐,共七十人。他们的任务最危险——作为诱饵,故意暴露行踪,吸引商军主力追击,为其他三路争取时间。
临别前,石瑶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彭烈手中。
“里面有三样东西。”她眼睛红肿,却强忍着不哭,“‘九转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性命;‘隐息粉’,撒在身上可隐匿气息三个时辰;还有……这个。”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着繁复的巫文。
“这是大巫早年炼制的‘同心铃’。”石瑶将另一枚同样的铃铛系在自己手腕上,“两铃相距百里之内,摇动一枚,另一枚会有感应。若你……若你遇到绝境,就摇铃。无论我在哪,都会来寻你。”
彭烈接过铃铛,握在掌心,青铜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瑶儿。”他看着她,“保护好父亲的遗体,保护好那些典籍。那是庸国最后的火种。”
石瑶重重点头:“你也要活着。答应我。”
彭烈没有承诺,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然后转身,走入夜色。
七十人的队伍,如幽灵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石瑶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咬紧嘴唇,带着她的队伍,走向另一条更加崎岖的山路。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商军大营。
崇侯虎还未睡。
他站在营帐中,盯着摊在案上的羊皮地图,手指在天门洞的位置重重敲击。
“报——!”斥候冲入帐中,“西面山林发现庸军踪迹!约七十人,正向深山撤退,看方向是往‘鬼见愁’峡谷!”
“鬼见愁?”崇侯虎皱眉,“那地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副将猜测:“或许是想据险死守?”
“不。”崇侯虎摇头,“彭烈不是莽夫。他若想死守,就该留在天门洞,那里易守难攻,还有水源。去鬼见愁……那是条绝路,进去就出不来。”
他忽然眯起眼睛:“除非,他是故意的。”
“大帅的意思是……”
“诱饵。”崇侯虎冷笑,“想引我军主力追击,好让其他残部趁机逃脱。传令——前锋营三千人,随我追击这支庸军。其余各部,兵分三路,封锁天门洞周边所有出口,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诺!”
号角声起,商军大营灯火通明,很快分作四股洪流,涌入黑暗的山林。
而距离大营不到五里的一处山坳里,彭冥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正用黑血描绘着一个诡异的符阵。
他右肩的伤口已经止血,但断裂的锁骨无法接续,整条右臂软软垂着。脸上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彭烈……石瑶……”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中骨笔狠狠划下最后一笔。
符阵完成,黑光涌动。
阵中缓缓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正是石瑶那支队伍,抬着冰棺,在悬棺古道上艰难行进的景象!
“找到你们了。”彭冥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师兄,你的心脏,我要定了。你的女儿……就炼成尸傀,永远陪在我身边吧。”
他起身,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飘向悬棺古道方向。
而更远处,天门洞深处。
本该空无一人的冰玉棺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
王诩。
他静静站在棺前,低头看着棺中彭祖安详的面容,许久,轻叹一声。
“彭师兄,三百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棺盖上。玉简触棺的刹那,散发出温润白光,棺中彭祖胸口那个“门”形符文,竟微微亮起,与玉简之光交相辉映。
“地脉之心,果然在你身上。”王诩低语,“七日后,三星聚庸,昆仑门开。届时,无论你愿不愿意,这颗心……都要归位了。”
他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夜空清澈,三星已隐约可见,正缓缓靠拢。
距离三星聚庸,还有——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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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鬼见愁峡谷入口。
彭烈率领的七十人队伍,刚进入峡谷不到三里,后方便传来震天马蹄声——崇侯虎亲率的三千前锋,到了!更糟糕的是,峡谷两侧崖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黑衣鬼谷弟子,他们手持强弓劲弩,封死了所有退路!
“少门主!我们被包围了!”一名弟子嘶喊。
彭烈抬头,看着崖顶那些黑衣人,又看看后方滚滚烟尘,忽然笑了。
他掏出怀中那枚同心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峡谷中回荡。
几乎同时,三十里外的悬棺古道上,石瑶手腕上的铃铛无风自响!她脸色骤变,望向鬼见愁方向,眼中满是惊恐——烈哥遇到绝境了!而更可怕的是,前方古道转弯处,一道黑影缓缓走出,正是彭冥!他堵住了唯一去路,狞笑道:“侄女儿,把你爹的棺材留下,师叔饶你不死。”
三路皆绝。
而距离三星聚庸,还有五日十八个时辰。
庸国的命运,巫彭氏的血脉,所有人的生死——都悬于这最后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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